Feynman路径积分
26-07-06 11:48 微博认证:财经博主

利弗莫尔是如何从一个意志力,耐力,判断力非常强大的人,变成了一个内心兵荒马乱,最后寸草不生的人的?

我喜欢研究这里面的精神世界。炒股的技术只是微不足道的精神外显。王阳明去贵州龙场,他如果带了一本武穆遗书,那出来大概率仍然是打败仗,无论他在龙场呆多久,想通了啥。王阳明做的事情是,在龙场把自己的精神世界练成了神。出来带兵打仗,小意思。

答案是,1929年的1亿美元,不是他的封顶之作,其实是他的死刑判决书。这么想,实在是讽刺。但觉得讽刺的是我们,宇宙不会觉得讽刺。这是宇宙真实的编码规则。

利弗莫尔死前的心理崩塌,不是从1940年扣动扳机开始的,而是从1929年那笔做空交易的最后一笔利润到账时,就已经启动了。因为1亿美金(美国全部财政收入的1/40)到账时,"利弗莫尔"这个身份被浇筑成水泥了。混凝土的,坚不可摧了。

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打碎自我再重组起来,涅槃就发生在这一刻。但利弗莫尔这个混凝土自我,太难打破了。

1929年之前,他四起四落,每次破产都能东山再起。那时候他还有弹性——"我是杰西·利弗莫尔,一个总能翻身的交易者"。1929年之后,他变成了——杰西·利弗莫尔,那个做空了整个美国的人。这个身份没有退路。他不能再"只赚500万"就收手,不能再休息,不能再平庸。市场给了他1亿,同时也买断了他的失败权。成功都带着命运的筹码,看你换还是不换。他后来的一切操作,都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维护这个身份的温度。利弗莫尔1929年之后,不再允许自己只是活着而已。这就是精神世界兵荒马乱的第一波,也是最重要的一波,身份的水泥化。

第二波,就是家庭战场的同步崩塌,也就是交易外的所有支柱被抽走。对他,这是命运的残酷。1930年代,他的第二任妻子Dorothy(一个嗜酒、情绪不稳的女人)在一次酒后争吵中,枪击了他们的长子,导致长子终身残疾。随后婚姻破裂,家庭解体。

这是关键转折。利弗莫尔不是巴菲特,他没有那种投资是生活的一部分这种认知。他本来也是一个精神世界比较贫瘠的人。即使正常时期,人生早期,赚了钱也不过是到处找找情人,买买房子游艇这些世俗操作。j他的交易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当家庭这个唯一的交易外支点被炸毁后,他的精神失去了泄洪口。所有本该由家庭、情感、亲密关系稀释的压力,全部倒流回交易账户。他坐在行情报价机前,面对的不是数字,是*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妻子疯了,儿子残了,婚姻死了,但只要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还在服从他,他就还存在。这就是兵荒马乱的第二波,交易从事业变成唯一的精神吗啡。

但绞杀还在继续。对一个人精神世界的绞杀,从来都不是一次性冲击。而是系统性的,崩溃也不是突然的,是级联反应的。也就是中国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托尔斯泰也写,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个不同。第三波,来自于市场土壤的剧变,他的大脑被1929年的成功锁死,但市场已经悄悄换了操作系统

1930年代,SEC成立,监管规范化,保证金制度收紧,他熟悉的对赌行-投机-操纵土壤被彻底翻耕。但利弗莫尔的大脑还停留在1929年。他熟悉的不是投资,是在混乱中嗅到血腥味,然后扑上去。当市场变得规范、可预测、机构化,他的捕食者本能反而成了累赘。利弗莫尔活到珍珠港后,美国开启了长达20年的大牛市,成为世界第一,他能不能赚到世界首富,也很难讲。因为那之后,持有,一直持有的人,才能赚取最多的财富。属于20S年代的那个混乱投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晚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在股票市场上再也玩不转了。 这句话不是技术描述,是精神描述——他的神经回路已经被早期的巨大成功格式化了,无法在新规则下运行。这就是兵荒马乱的第三波:用旧地图走新大陆,每一步都是撞墙。

至此,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但其实还有一个破局点,他接受,接纳,退出游戏,不玩了,换一个游戏。那他会找到自己的黄州惠州儋州。但他距离苏轼的精神世界,到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1934年,他第四次破产。但注意一个细节:他1940年自杀后,财产清理仍超过500万美元(约合今天8600万美元)。他不是穷死的。他是精神破产死的。这是最让人扼腕痛惜的。一个人不缺吃穿住用行,可以到处旅行享乐,但是却对自己产生了厌恶和绝望,结束了自己。他的账户可能还有钱,但他的自我账户已经清零。

每一次亏损,他不是在失去美元,是在失去——我还能——这个信念。当这个信念被连续击穿,他面对的不再是如何赚回来,是如果我不是那个能预测市场的人,我是谁?如果我不是华尔街之神,我到底是谁?这是一个欧阳锋式的追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培养过一个不过交易生活的自我。他不会开垦东坡,不会种地,更不会写赤壁赋。他没有任何备选身份。

这就是兵荒马乱的第四波。他的精神破产比财务破产早到了六年。辽北哲人赵本山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人死了,钱没花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走了这些历程,结局还能有什么意外呢?

1940年11月28日,曼哈顿雪利饭店衣帽间,他用手枪结束了自己。遗书:"我厌倦了抵抗,不能够再坚持下去……我是个失败者。"注意这句话的语法。他没有说"我破产了",没有说"我亏了,怎么回事",他说的是"我是个失败者"。他至死都在用交易成败来判决自己的人生。财务报告就是他的存在性判决。太可悲了。他的内心兵荒马乱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外部敌人了。市场不再针对他,家庭已经离散,社会早就遗忘了1929年的传奇。

他的敌人只剩一个:那个被1亿美元浇筑出来的、必须永远正确,伟大的"利弗莫尔"。

不是市场打败了我,是我再也打不败我自己了。黄蓉在华山之巅,自己无敌的父亲,自己无敌的夫君,自己无敌的师父,三个人联手可能都难以取胜欧阳锋,但黄蓉说,欧阳锋,你还不跑,天下第一的欧阳锋就要来追杀你了。欧阳锋就真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利弗莫尔死于他证明了太多次,以至于他无法接受不证明的人生。市场变了或家庭不幸这些,也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火药,是他把自我价值100%质押给了交易结果。每一笔亏损,都是对他存在本身的否定。他没有退出权。他到死都在维护那个"最伟大的交易者"的假面,没有撕下来。

宇宙在编码游戏的时候,在某个地方放了一个道具,你在游戏里血掉的快要噶掉了的时候,只要拿到这个道具,你就可以跳出眼前这个游戏画面,进入另一个游戏场景,所有规则重新设定,你是满血复活的。

这个道具的名字叫,退出游戏权。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