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客的雨之
26-07-06 01:59

《网购了一套汪曾祺的书》雨之

书是上周到的。拆开纸箱,四本薄薄的散文集码得齐整,封面素净得像四块旧棉布,《人间草木》《人间邂逅》《人间有趣》《人间有味》。指腹划过纸面,能摸到细微的纹路,翻开来有淡淡的墨香混着印刷厂的胶水气。我泡了杯茶,打算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把自己沉进汪曾祺的文字里去。

读着读着,却觉出一点异样来。他把花花草草写了个遍,栀子花"香得痛痛快快",葡萄月令从一月记到十二月,连掐一朵南瓜花都要写得活色生香。他写市井小民,写唱戏的、卖菜的、剃头的,个个眉眼生动,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可翻遍了四本书,硬是找不到一处对公共事件的议论,听不见一声对时局的叹息。仿佛他活在一个永远晴朗的院子里,墙外再大的风雨都泼不进来。

我合上书,一时有些恍惚。汪曾祺生于1920年,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谁不是一身的风霜?抗战、反右、文革,哪一桩不是刻骨铭心的经历?可他在文章里偏偏只字不提。这"岁月静好"是真是假?是他故意闭上眼睛不看人间疾苦,还是他把苦都咽下去,只把甜吐出来给人尝?

好奇心驱使我翻了些资料。才知道他1958年被补划为右派,下放到张家口劳动四年,在沽源画马铃薯图谱。那个地方荒凉到什么程度?他住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旷野。可他写那段日子,说的是"画完一颗,便丢进牛粪火里烤熟,味道好极了"。一个在绝境中还能为烤马铃薯的焦香而高兴的人,他的心里该有多大的容量?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看见深渊,他只是不愿在文字里久留。他曾坦言:"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在那个伤痕文学流行、人人控诉苦难的年代,他偏偏要逆着走,去写一株栀子花怎样放肆地香,去写高邮咸蛋的油怎样红亮亮地冒出来。他用这些细碎的欢愉,搭了一座小小的避难所,先是给自己,后来也给读者。

这让我想起《大淖记事》里的巧云。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换别的作家来写,怕是要写上好几页的血泪。汪曾祺却一笔带过,只把后来的事细细描摹:她和十一子"像一对鸳鸯",相依着过日子。他把苦难酿成了酒,只给你看那微醺的暖意。这不是天真,这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宽容,知道生活的底色是苦的,才格外珍惜那一层薄薄的甜。

夜渐渐深了,台灯的光晕黄黄的,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都染得旧旧的、温温的。我又慢慢翻了一遍,可心里那点困惑还是散不去,像茶水里一片沉不下去的梗,明明很细,却总硌在喉咙口。

我放下书,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长沙的夏天黏稠稠的,蝉声一阵接一阵,听起来并不热闹,倒有些空落落的。我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篇写城中村拆迁的报道,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人在废墟前抹眼泪;想起下坡处一个摆摊的老年女人,被城管夺走寸杠的场景,推车上的橘子滚了一地;还想起有个小区群里邻居吵架,为了楼上小孩练琴的事,互相说了很难听的话。这些才是我的日常,是每天睁开眼睛就会撞见的、真实的、毛茸茸的、带着尘土气的场景。可在汪曾祺的书里,这些全都没有。他笔下的人即便穷,也穷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即便苦,也苦得含蓄温和,转头就有一碗热汤等着。

我并不是非要看他写丑恶、写怨怼,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如果真的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可能对这些视而不见呢?他一定看见了的。那他为什么不说?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写那些,他说:"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我不写伤痕。"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我的困惑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更具体了。我明白他的苦心,也敬重他的选择,可我总觉得,一个作家如果只写"美"和"健康",那谁来写那些不美不健康的东西呢?谁来记录那些被碾碎的、哭不出声的、不够体面的生活?文学当然可以是一盏灯,可灯照不到的地方,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我又翻回《人间草木》里那段写沽源的文字。他说每天画马铃薯,画完一颗就丢进火里烤熟,剥了皮吃,"味道好极了"。这段字读起来轻快、明亮,可我盯着那"味道好极了"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流放,他在荒原,他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写出来的却是烤马铃薯的焦香。他是真的不苦吗?还是他把苦都嚼碎了咽进肚里,连一丝都不肯吐在纸上?

我想了很久,渐渐觉得,或许这份困惑本身就是阅读的一部分。汪曾祺选择不写那些,是他的审美,也是他的慈悲。他像一位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主人,只请客人来看花开、来喝茶、来说些闲话,至于院墙外头的风雪,他只字不提。他不是不知道风雪的存在,他只是不愿意让客人冷。那些他没写出来的忧和愁,都沉在文字底下当地基了。正因为见过大风大浪,他才明白檐下听雨、灯下吃茶的小安宁有多么珍贵。

可我到底是活在风雪里的人。我每天要挤地铁,要面对电脑里永远回不完的邮件,要听朋友吐槽房价和育儿,要刷到那些让人心揪的社会新闻。我需要花花草草和咸鸭蛋来抚慰我,但我偶尔也需要有人替我说一说那些糟心的、不美的、不那么"健康"的东西。

我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蝉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我想,汪曾祺大概不会在意我的这点困惑吧。他写他的,我读我的。我感谢他给了我一个可以暂时逃进去的院子,可我也清楚地知道,待久了,我还是要出来,院墙外的风雪还在,那些没被写进书里的日子,那些不够体面的生活,它们也需要一份在场证明。

人间有草木,人间也有尘土。草木是真的,尘土也是真的。两种真实放在一起,竟让人有些说不上来的惆怅。但那惆怅也不坏,至少它让我明白:汪曾祺的散文是很好很好的,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剩下的那部分,得靠我自己去看、去听、去记得。

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像谁在轻轻翻书。我想,汪先生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园丁,他把那些硌人的石块都捡走了,只留下柔软的泥土,种些寻常花草,好让路过的人能坐下来歇歇脚,喘口气。人间有味,味在清欢。人间有趣,趣在寻常。这话说来轻巧,可若没有吞下过整副黄连的肚量,又怎品得出白水里的回甘?

此刻我终于不再纠结了。那些他没写的忧愁,都化在了书页间的留白里,沉默着,比写出来更重。而我心里的那点困惑,就让它留着吧。它让我不至于在院子里坐得太久,忘了墙外还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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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