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ingOfApril_
26-07-05 23:59

凌珂联合上海京剧院演出折子戏——《伐东吴》《挡马》《南天门》

《伐东吴》
凌珂之黄忠。因凌珂贴《伐东吴》一剧,前段时间集中观看了几个版本。由于十八张半的缘故,这出戏即便演出频次较低,但“忆昔当年”一段仍然有较高的传唱度。我觉得这一段对黄忠的人物塑造十分细腻,他在进帐前还在因为“荆襄阆中遭不幸”,而“一心要把东吴平”。但进帐后因为刘备的一句“暂陪朕坐消愁闷”,黄忠又需要强大精神的劝他“引兵不必泪伤心”。余叔岩先生在这几句原板的唱腔安排上,非常贴合人物情绪,也为这出戏定了开篇的基调。整出戏矛盾冲突集中在黄忠不服老上,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年纪老,只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更不能接受自己因为年龄的原因,能力上不如关兴、张苞等子侄之辈。因此在表演上要突出角色的倔强、不服。甚至在这一点上,黄忠像孩子一般天真,只要有人哄他说不老,他便能收兵不战。

凌珂在角色刻画上既缺乏将军的骁勇,又缺乏老年人的纯粹倔强,把子耍得比较平平,脸上的表情也不甚生动。唱上来说,上场的原板倒是很有大将的气度,“为什么人人道我老”一段快板气力充沛、节奏明快,也很能体现角色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但是后面几番上场时的快板,文武场与演员表现得都不是很好,上板的地方都有些坠尺寸,收腔的地方高音虽然能完成,但是共鸣不足,离叫好总是差一口气。表演上除了没演出黄忠的不服气外,中箭时没有什么交代,带箭后的疼痛感也不是很明显,甚至唱二六时与常人无异。二六的第一句唱词将“平生未洒泪几点”改为了“平生今洒”,与语法上似有所不通,唱腔的感觉上也缺一些临终遗言的迫切感。孙均卿先生这里唱得可以说是声情并茂,让观众为这员老将被偷袭中箭而身亡感到遗憾和痛心。

不是说在四功五法内就不能演好戏,凌珂现在在表演上有些太追求“文人风范”,而忽略了戏剧本身为观众服务的特征。如果京剧就是在沙龙空间内才能体现价值的话,那前辈艺术家饿死的应该不在少数,雅俗共赏并不丢人,甚至是大部分艺术从业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最后提一句,《伐东吴》戴扎巾到底的扮相无论南北均未得见,不知道是否是受了高人指点。

《挡马》
陈艺心之杨八姐。《挡马》的杨八姐与大部分武旦戏不同的是,角色是女扮男装,演员需要穿厚底并且临摹小生的声音和表演,而且要在女扮男装和女儿本色之间切换,脸上没戏的演员是演不好的。陈艺心比同代武旦演员在这方面要强很多,上场的趟马和【醉花荫】英姿飒爽,尤其是在表现女扮男装的场合,表演上的范儿,与她平时演绎角色的美、媚、脆截然不同。在与焦光普初次见面时,陈艺心脸上所带出的戒备感很真实,让明知道是误会的观众,也会产生紧张感。后面与焦光普的打戏部分,陈艺心与潘梓健配合的十分默契,不仅有打斗的真实感,而且每一次亮相都非常精彩,现场效果炸窝。陈艺心在这出戏里掏灵子的范儿也不像《扈家庄》的“花蝴蝶”,而像展翅翱翔的鹞子,没有什么脂粉气。包括最后的上马,眉目间都充满了英气。这与她在焦光普相认时,放下戒备还原女儿态时的娇小妩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产生了淡淡的喜剧效果。但陈艺心今天的嗓音状态不甚理想,临摹小生时也有横音,能够与平时旦角的声音有所区别,但整体听来气息略显不扎实。虽然说较同辈部分演员表演时声音发颤来说已经好了不少,不过对于她这样的演员应该做更高的要求,希望陈艺心在唱念上能够更下多一点的功夫。

潘梓健之焦光普。潘梓健今天初上场时,声音还有些没打开,但越演到后面声音状态越好,特别焦光普急于向杨八姐辩解时,小潘能够在做繁重的身段技巧时兼顾气息的稳定,整体观赏体验要好很多。在表演上,焦光普与杨八姐初次见面时便带有很强的目的性,小潘的角色动机很明确,始终在围绕着杨八姐的腰牌。面部表情在得不到腰牌时的焦急与应付杨八姐时的客气之间切换得很生动,看来忍俊不禁。当杨八姐从戒备转向防卫乃至主动进攻时,两个人的打斗围绕着椅子展开,潘梓健能兼顾程式化表演技巧与角色既要自保又不能伤害杨八姐的复杂心情,可谓活灵活现。

从技巧上来说,潘梓健可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出房门时的铁门槛迅雷不及掩耳,躺身将杨八姐的宝剑踢出鞘干净利落,带着椅子做抢背不显笨重,前桥下桌时落地无声......他几乎能将每一个技巧都以很高的完成度呈现在观众面前,丝毫不用担心是否会发生失误,让观众能完全投入在演员的表演之中。每一项技巧的完美呈现,观众都会报以短暂又热烈的掌声,在展示一些高难度亮相时,观众的掌声又经久不衰。谢幕时甚至鼓掌欢呼长达一分多钟,好的表演是不存在争议的,观众的正向反馈足以说明一切。

《南天门》
凌珂之曹福。即便是在过去,《南天门》也不是一出常演的剧目。一方面是由于这出戏的后半部分几乎都是散板摇板,很容易把人唱温;另一方面,宣传义仆的主题在解放后也受到限制,在当下更是难以引起观众共鸣。我一直觉得现在观众看老戏,不应该带入今人视角,要理解角色所处的时代背景,才能与其产生共情。

凌珂今天这出戏的整体表现要好于《伐东吴》,一是由于唱腔的节奏比较舒缓,适合他现在的声音状态;二是他在表演上的确有所精进,尤其是后半场,曹福饥寒交迫、步履蹒跚,又一心要保护小姐闯出雪山的艰难,凌珂表演的很生动。相比之下,第一场在换金子、雇牲口等情节上的表演则显得单薄了一些,毕竟曹福在逃难过程中遭受冷眼,情绪似乎还是有些太稳定了。主仆二人来到广华山后的一段摇板,凌珂唱得板槽扎实,在不同句子之间的尺寸上也有所调整,不觉单调,甚是受听。曹福死后被封为土地时,目送曹玉莲最后一程的处理也很感人,即便死后也不忘护主,所谓义仆不过如此。

炼雯晴之曹玉莲。这出戏留下录音资料的旦角前辈有很多,但是有权退录音的很有限。炼雯晴基本上是按照言慧珠老师的唱片进行临摹的,第一场唱 F 调,原板、哭头等处,略有冒调,声音似乎也有些吃力,不甚受听。第二场落了调门,整体听来要好很多。在表演上,今天我觉得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有一些问题。比如“三家店前”的二六之前,曹福搀扶曹玉莲时,似乎曹玉莲有所不屑。包括后面解开缠足带时似乎也有所嫌隙,及至曹福将衣服脱下来给曹玉莲御寒时,态度才发生了改善。我觉得曹玉莲在逃难过程中所有的停歇都是由于其生理机能限制而产生的,没有主观意愿上的矫情。是因为她年龄稚嫩、因为她鞋弓足小,所以曹福才愿意一直护送她前往大同,观众才对这一对主仆的艰难产生同情。如果两个人没有那么团结,那么就很难产生怜悯感了。

凌珂这出戏据说是学演的刘曾复先生的版本,尤其是恢复上王母八仙的老演法,倒是使这出戏的情节能与剧名对应上。但目前存在的录像里,胡少安先生的静场录像是完整呈现了上八仙的调度,刘曾复与梁小鸾二位也有说戏的复排录像,其中对于上八仙的调度安排,与今天的路子也不甚相同,不知是否有高人改动过。当然改动的不止这一些,部分唱词如“恨奸贼”一段也有所调整。我觉得最不应该删的是曹福对曹玉莲埋怨身体寒冷不能行走时唱的“辞别小姐走了吧”,然后又因为“小姑娘哭得甚可怜”才“无奈何脱下了棉一件”。我觉得这是这出戏里活人感很强的情节,在生命的危急关头,即便是义仆曹福也会发牢骚,这是对于生活细节多么凝练的提炼啊!我一直主张复排老戏,修旧如旧,尤其是这种传统戏,很多表演细节是由数代前辈艺人的积累而呈现出来的。

希望今天的演员能多听多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在面对完整临摹老路子和听某些专家的传说之间犹豫时,务必三思。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