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7041611 外婆去世已经两年多了,我还是几乎每夜都会想起她
前段时候整理橱柜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外婆生前做的豆瓣酱,我紧张又欣喜地打开盖子,发现保存得很好。之前打扫的时候也发现一罐,那罐发霉了
然后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问她要不要拿去吃,我可以寄一部分给她,但是被拒绝了,她说她不常用豆瓣酱,我觉得有时我妈的顿感突破天际,当然,外婆去世时她是最难过的,外婆在抢救时她以为只是普通地晕倒,我一直觉得,妈妈在情感方面很迟钝,但是不迟钝的话,是没法有现在的成绩的,她是厉害的人,是人人口中的女强人,不管在哪方面,我都比不上她,可我心中还是空荡荡,要是妈妈因为豆瓣酱高兴就好了
然后豆瓣酱我自己留了下来,其实也没有特别感动或者高兴,因为看到有些人在他乡吃到熟悉的味道会突然哭出来什么的,我以为我也会。但我庆幸,庆幸我还能有这么一罐豆瓣,我可能已经忘记外婆做的菜是什么味道的了,太久了,时间把一切都改变了,味觉、视觉、触觉。大学时期因为课程需要买了台相机,我第一时间拍了我和外婆的合照,我不爱自拍,但我还是拍了,在那个时候。你别说,相机拍出来质感就是好,至少比我的手机好,我很满意我拍的照片,那时候我总爱记录我和老人的一切,因为我害怕,可是我又害怕我记录过多会触发一些不可名状的事,老人看到照片总是说,她老了,暑假回老家陪外婆,外婆总会轻轻抚摸我的手臂,我的腿,她的手很粗糙,在冬天经常开裂,我很喜欢外婆的双手,时间的痕迹,让我觉得生命在碰撞,但我讨厌令她痛苦的裂口,冬天会买隆力奇的护手霜给她,房间都是香香的,老家房子很小,寒假回家时总是贴着外婆伴着香气入睡
自从她离世,我的生活就一团遭,我打电话给妈妈说我要去陪外婆了,妈妈说外婆不想你去陪她,如果我像我说的那样希望妈妈幸福,至少不要让她一想起我就觉得难过,之前外婆下葬的时候,我拿了墓碑的一块材料,然后到家就开始发烧,感冒很严重,一些事现在记不清了,不过当我把那块石头放回去,那夜我奇迹般地好了,我当然想过迷信之类的事情,但恢复前也有好好吃药和休息,巧合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恨我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我不记得外婆炒菜是什么味道,我只记得她学会了新的菜会很高兴地介绍给我们做给我们吃,记得她洗小龙虾,记得她做大盘鸡,记得她夏天穿着背心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扇蒲扇的样子,也记得她瞒着妈妈偷偷给我拿钱的样子,也记得她离世前说活着没有意思的样子
但是,那时候不是只是普通的感冒吗?我翻她的手机最后一张照片是她拍的药,很多令我更加痛苦的事情我无法述说,那些东西只得留在我的记忆中,我不可能说出来,回忆本就是二次伤害,说出来太痛苦,说出来我的罪孽就更加严重,我依旧不明白我在干什么做什么,总之她离开后我的一切都改变了,我自己要毁灭我自己,我梦到我带她去看病,我带她去喝奶茶,她说她已经去世了,有时我会问她你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吗,我是个疯子,既然都是梦了,和外婆去旅游,一起散步,带她去喝她最爱的宜家咖啡多好(因为可以无限续杯+糖包+奶精外婆很喜欢,但是她有心脏病,我不知道,我还带她去我真的该死)梦里都要带她去看病,让她提醒我她死掉了,让我提醒她死掉了,搞笑吗
我决定还是说一些我做的畜生事,家庭变故的原因,我独自留在省会城市读大学,因为住校只能周末回家,外婆一个人在家的话太无趣了,就回了老家,她回去之前包了很多很多的抄手,叫我记得吃,然后呢,我这个神人放了整整两年,最后“迫不得已”地扔掉了,当时我也很心痛但肯定是活该,像期末考砸了才说自己要是好好复习就好了的家伙,虽然这比那严重多了,我践踏且浪费了外婆的心意,从买猪肉到剁馅到调料,最后到包抄手,她肯定忙活了一整天吧?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去世的那年,她的生日和元旦我都没有回去,她在元旦后一个月去世了,那段时间我并没有在上课,我在成都狠狠玩,那年冬天的成都罕见地下雪了,我拍了视频给她,那年冬至外婆给我打了五百块让我记得买羊肉吃,我说我不爱吃羊肉,我去吃了牛肉,她乐呵呵地说吃些我爱吃的东西就好。
然后,在她去世的三天前,我打了电话给她,电话那头她语气不太好,我们吵了一架,挂掉电话后,因为担心这是最后一通电话所以我又拨了回去,我道歉,因为我是个脾气很急躁的人,我清晰地记得,外婆说活着很没意思,我知道她生病了,外婆经常在冬天生病,她有肺病,我讨厌冬天,我说我过几天回来带你去看病。
再次挂掉电话后,我连忙给妈妈发消息说让她给外婆打电话关心下外婆,后来在葬礼上,妈妈说她看漏了那条消息。那瞬间我马上哭了。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是一步错步步错?
葬礼上,人很多,妈妈接到消息凌晨就开车回去了,叔叔开的车,我则是第二天有票时才坐火车回去的,同一车厢还有另一个人在抽泣,从电话中得知她的亲人也去世了。很戏剧性的是,我当晚接到噩耗,坐在沙发上痛哭,说外婆是骗子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仿佛在嘲笑我,嘲笑我的不孝嘲笑我的侥幸。再回到葬礼的话题,亲戚接我到乡下,车上他问我外婆去世了伤心吗,他有病吗?我强忍的眼泪又到处流,下车后,我看到灵堂,这是我头一次未经过思考眼泪就汹涌而出,我的大脑没来得及反应,眼睛捕捉到画面信息的那一刻,就泣不成声。
然后我往里屋狂奔,被拦下了,应该是习俗之类的破事,外公当众呵斥我不准我哭。我讨厌人多的地方,我讨厌亲戚,我讨厌人都离去了还要整这些虚里叭叽的东西,妈妈带我去烧香,我看到另一间房里放着一间棺材,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人越来越多,花圈越摆越多,忘记了什么时候举行了仪式,要直系之类的东西戴着滑稽的白色布料走来走去,可能仪式太滑稽了,要走上桌子又走下来,我看到我叔嘴角略带笑意,我真想弄死他。
这时候一个老人过来阴阳我为什么你不去?那可是你外婆,你是她带大的。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恐惧这个场面,我恐惧人多的地方,我恐惧在这么多人面前作秀,我恐惧我的悲伤被他们窥见,我的痛苦我的难过我的绝望如此真实,为什么你还要来评判我?
恰好那几天月经来了,我用这个当了借口(其实,我们那里对这个也没那么严厉,没说女人来了月经不能踏进装进棺材的屋子,只是我恰好用来当借口了)对不起,外婆,我是个懦弱的小人,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你为我的付出我没能对得起你,连下葬前的最后一眼我也没能看见,到如今我回忆里的外婆还是活着的,那段时间我经常觉得她只是在老家某个地方,继续她的生活。当时我问妈妈,外婆躺在里面,是什么样子?妈妈回答说,就是外婆平时睡着的样子。我害怕众人的眼光,却又好奇,却又恐惧,我好想哭,每每想起外婆,我都止不住眼泪,即便是两年后的现在。
我想起我有一段时间患有yyz,外婆带着我的病例去买药,因为在老家,所以我不怀希望,且这个病在小城市饱受歧视,但她却觉得这只是个病,外婆买了很多药回来,我不清楚她和药店员工的对话。她不说我矫情,不说我心情好点就没事了,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可我呢,我因为胆小怕事不敢送她最后一程。
葬礼上,烟花和爆竹声格外刺耳,在树丛的阴影里,我终于可以放声痛哭了,在没人另一边,我看见外公偷偷摸了眼泪,外婆说他是一个自己父母去世都不会流泪的人,但他是当兵的,打过仗的,我能理解,我能理解。
我该怎么办?我觉得我是无法被救赎的,我本有一万个补救的机会,我全部放弃了,我再没踏进过那个乡下的屋子一次,也不会特意去乡下烧香,也不会特意在特殊节日去看外婆,要是葬在城里就好了,但我是如此的想她,如此的憎恶自己,我安慰自己说烧香什么的都是迷信,外婆知道我很想她我希望她过得好,我一看到她的坟就会哭,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妈妈的名字,我的名字,所以我希望她恨我,希望她来索要我的命,但那都只是迷信而已对吗?否则我为什么不去烧香呢?为什么不去看她呢?我只是不断不断不断在找借口安慰自己,不断不断不断回忆过去好惩罚自己,实际上呢,有屁个作用。就连刚去世那天夜晚,我都在害怕,我在怕什么呢,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吧!
而后我今天炒了鱼香肉丝,没有胡萝卜因为我懒得买,我用了外婆做的那罐豆瓣酱,很香,这一桶很重,我能想象一个一米四的老太太如何把凳子搬去厨房,又是如何把豆瓣酱放进橱柜深处的,那时她想的什么已无从得知,但我知道我们终将团聚。
20260626 2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