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诈狡猾鼠
26-07-05 22:47

  错认6

几天前,季兰轩回去过一趟。

  用“回去”也不多么恰当,毕竟他当时得很清楚,那个房子归关朗所有,季兰轩曾经想过自己也许因为对方缠着闹着过来一趟,却没预料到会主动登门拜访。

  季兰轩事先联系了开锁的人,他没敲门,也没想按铃,黑色锁屏上覆着薄薄的一层灰,拇指摁上去,跟以前那样识别成功。

  拉开门,几乎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客厅没开灯,窗外窗内淹在一片黯淡的昏蓝里,只是雨点闷打着玻璃,白纱帘静垂在边上。风没进来,雨没进来,但伸手关窗的人不见了,那双看过来的,像是被丢弃在这儿的黑眼睛也不见了。

  他站了半分钟,有那么一瞬间想转身就走,但他还是进来了,带着外边雨水的潮气,悄无声息走到卧室门口。

  里边也还是那样。

  床上乱得如同垃圾篓里揉皱的纸团,白被褥半掀开,地上扔着几个拆过的避孕套包装袋。他知道是三个,那天一共做了四回,最后一次没用。他也记得那天卧室里糜热的味道——有关朗的,有他的,两个人当时有些日子没见,身上用的洗浴产品不一样,所以各是各的味道,最后又在这张床汗淋淋地融合在一起。

  只不过现在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四件套都是白色,枕边那块突兀的黑色便格外醒目,是关朗的手机。拿起来一解锁,屏幕的冷光照在了季兰轩脸上。壁纸还是那张高二研学的合照,在景区里让别人拍的。

  他跟关朗都穿着校服,远处的天蓝得要命,太阳也实在刺眼,关朗的脸过曝了,只看得见他少年时硬而宽挺的身体,和一点腼腆的笑。但季兰轩被拍得很好看,按关朗的话说,看上去很温柔,所以之后换的几个手机都拿它当屏保。

  手机最后那格电没顶住,屏幕兀地灭掉,也把季兰轩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又去了衣帽间。里边扔着关朗换下来的睡衣,旁边的柜门半敞开也没来得及关上,季兰轩稍稍扫过一眼,又拉开抽屉检查,衣物里只缺了关朗惯常穿的一套,再没少什么,而其他房间更是没有任何变动。

  随着射灯刷刷地打下来,宽敞的客厅显得更加寂寥,连那盆龟背竹的影子都有些孤苦伶仃。之前还有关朗陪着它,陪着这套房子,现在最有活气的不在了,自然也就死气沉沉。

  茶几跟沙发之间零落着几张碎纸,过去捻起来一角,是那天给关朗的支票。

  他冷笑了一声,很轻。关朗果然把它撕了。

  随即那点不善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下去,季兰轩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不受他控制,这种感觉实在糟糕透顶。他将支票的残骸攥进拳心,手腕的青筋狰狞地伸进袖口里,隐隐在跳。

  既然关朗选择不要分手费,连手机也不拿就仓促追出去。可最后既没有回来住,也没有寻到他公司,活生生的一个人,会去了哪里?

  当晚,季兰轩一夜没睡,帮他查沿路监控和关朗消息的人也没睡。

  隔天上午有董事会,司机送他过去的,到场的时候该做的面子功夫一样没落。

  等坐在位置上,百叶窗拉下来,别人在讲,季兰轩在听。脑子里想的是物业方提供的大门外的监控。那天,雨一串串下得像帘,地上也卷着白茫茫的浪,路人抓着伞,东摇西摆地往能避雨的地方赶,只有关朗浑身湿透地站在路口,像要被风吹倒似的向后趔趄几步,又继续冒雨往前走。

  轮到季兰轩对议案发表意见,他自己在讲,想的则是药店监控拍到的,关朗被车撞倒在地的瞬间。

  也就距离他公司几百米的马路上,关朗自己清楚马上要到了,所以走得明显快许多,却不稳,就像过独木桥的最后几步,急促,失了重心,要么栽下河去,要么顺利过岸,很少有第三种可能。

  发监控录像的人没有提前告知,所以季兰轩在看到关朗出事的那刻,耳边嗡的一声,视野猛地滑了一下,等从战战兢兢的下属那里得知关朗没有大碍,回过神重看录像时,他才注意到肇事车辆是宋逸宣的跑车。

  后续录像里,关朗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宋逸宣也跟着上了救护车,一切正如顾英那天所看到的,也就是宋逸宣说的碰瓷一事。

  随后关朗的就医记录发了过来。

  车祸,脑震荡,伴有一些挫伤。入院了三天,给他缴费和办出院手续的都是宋逸宣。

  关朗人间蒸发半个月,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去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那里。

  而之前打电话听到的“小轩”,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关朗的声音。

  无论是查监控的这个夜晚,亦或者董事会的这个白天,甚至于之后的每日每夜,季兰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声小轩是为什么?

  软黏的,依恋的,和过去在他怀里、在他面前才会有的呢喃,为什么偏偏在宋逸宣和自己通话时不清不楚地唤了一声。

  是挑衅?炫耀被抛弃的当天便找到下家了,可以贴在新主人怀里明晃晃地这么干,觉得刺激。

  还是勾引。能跟过去水火不相容的人撒娇卖乖,为的是什么——不是钱,他给关朗的分手费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是爱,宋逸宣每回见了关朗没半句好话……想来,大概仍是为那层关系。

  实在蠢得可笑。

  那套房子季兰轩仍然没叫保洁收拾,凌乱的卧室也好,散着支票的客厅也罢,依旧原模原样地放着。

  虽然他提结束时像临时起意,但当初买房子就写的关朗名字。说直白点,顾英总会回来,他高中和关朗交往的时候便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有新开始,所以提前要做好钱货两讫的打算。即便这场交易是单方面的决定,不过对季兰轩而言,谁也不欠谁,清清楚楚,也明明白白。

  但他现在觉得,关朗欠了自己该有的忠诚。

  ————

  宋逸宣向后一靠,胳膊搭在沙发上,弯弯绕绕那么多废话,他这下明白季兰轩什么意思了。

  如果宋逸宣真想要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之类的话,对他来说全都是放屁。季兰轩呢,不一样。

  他记得当年和季兰轩在学校走廊里靠着聊天,正说着话,他眼睛随一个人走过去,忽然就不吭声了。季兰轩问他看什么,宋逸宣先说没看什么,后边又打趣道,“隔壁班的关朗,像不像你那个前男友?”

  季兰轩便舍了几眼过去,视线停留不过几秒,便不冷不淡地挪开,连回答都吝啬,仿佛像或者不像,都是对顾英的一种侮辱。

  但两个星期后,季兰轩身旁就多了个难以忽视的身影,他走到哪儿关朗跟到哪儿。再几天,便撞见二人在楼梯道接吻。

  宋逸宣其实是散步似的跟来的,他要看看这俩人每天大课间都干什么去了。这么一转角,先看见季兰轩的后背,然后是关朗半露的脸——红得像煮熟了,连耳根都一个色。他硬邦邦地被搂住腰,眼睛先是闭着,又睁开,就那么跟站在几步之遥的宋逸宣对上了视线。

  “垃圾,捡回去——哈。这么挂心扔掉的垃圾,看来顾英最近还不够你忙的。”

  宋逸宣讥讽道,“不过到底是我捡回去,还是某人想跟着回去,你要不再查个明白?最好连我们玩的姿势,干的次数都弄得清楚了,再来兴师问罪。”

  这番话一出,无异于开战。为谁开战,宋逸宣懒得去想,他向来看不惯谁就怼谁,单纯觉得自己这个好兄弟一夜之间面目可憎起来。

  再仔细想想,他跟季兰轩好在哪儿?纯粹是两家长辈来往得密切,作为小辈也跟着凑凑合合地交了朋友,要不是因为这个,他跟对方压根玩不到一块儿。

  季兰轩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你说得没错,顾英已经够我忙了。今天也是抽空来陪他玩,不然我们也见不上面。但有件事我现在也明白过来。你那时候就看上关朗了,是吗?”

  “怎么,心里不爽?”

  宋逸宣嗤笑,“不爽就憋着。况且我要什么没有,不至于馋那个蠢蛋。”

  宋逸宣今天的计划已经彻底告吹。

  他指望季兰轩帮的忙,也得建立在对方守好边界的前提上,不然只会把原本就浑的水搅得更浑。现在一看,对面坐着的那个显然准备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正对某位走失前男……前炮友虎视眈眈,谁知道抱着什么心思。

  “我只是遗憾……当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能一起玩些新花样。”

  季兰轩指腹轻抚着杯身,像在认真考虑,

  “他以前比现在青涩得多,也有意思得多。两个人一起上他,估计也会享受。毕竟现在看来,关朗对谁都能张开双腿,满口喜欢……哪怕是装出来的。”

  砰!

  宋逸宣一拳砸在玻璃桌上,震得酒瓶酒杯都叮咣地蹦起来。

  这桌的人全安静了,笑的闹的喝酒的,皆是停住表情动作。原本只偷瞟的眼神,齐刷刷往宋逸宣和季兰轩身上来回。顾英含着薄荷糖,也看向了风波中心。

  玻璃桌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碎隙,大概是戒指磕开的。这么一下没泄出多少火气,仍旧胸口翻腾着不上不下。可连宋逸宣自己都说不清,这火到底从哪儿来。

  觉得季兰轩嘴脏?是也不是。

  他就是忽然想到一张蠢脸,想到一个天天对着自己叫小轩的蠢货。关朗从高中到毕业犯了这么多年的贱,真是活该被车撞好了脑子。

  他不想待这儿了。正想起身,什么东西啪嗒砸进怀里,低头一看,是颗糖。

  顾英挽留道,“干嘛要走?季兰轩不爱玩这些,你过来替他陪我。”

  被点名的季兰轩不予表态,只静默地等他反应,其余人也在盼着他坐下来。出来聚着喝酒,都不想几个焦点人物把事情闹太僵,不然后边出来玩是非也就多了,甚至跟顾英离得近的已经预备好挪开位置。

  顾英自然是为缓和气氛。

  但不愧是从小被捧着护着长大的,连当和事佬都当得理直气壮。宋逸宣想起了家里那个,有时候也挺黏牙的较劲,可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他甚至怀疑季兰轩是不是也让车撞过一次。

  “……替他?他是什么东西?”

  宋逸宣起身,那颗不合时宜的糖掉在了地上,他阴沉道,“你他妈又算哪根葱。”

  顾英从没被人下过面子,此话一出,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撂下满桌神色各异的人,宋逸宣拿了手机就走,跟季兰轩错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听得清。

  “身为朋友,我还是提醒你。”

  季兰轩冷冷道,“管好你的小宠物,最好不是借着我和你的关系方便跑过来纠缠。那样的话,也别怪我做事难看。”

  关朗在沙发上等得睡了过去。

  平时宋逸宣出门的话下午四点左右就回来。今天关朗没心思干别的,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眼墙上的挂表。六点,他去浴室又刷了牙,用了漱口水,徘徊到七点多,关朗守着门,听到动静就去看看猫眼。到了八点,他开始拿着手机想给宋逸宣发消息。如此再过了一两个小时,关朗去翻宋逸宣的衣柜,试图再找件丑体恤当抹布用。

  直到十一点,他开着客厅灯,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等听到门响坐起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指着十二点半。窗外一片死黑,家里就显得更亮,也更寂静。

  终于回来的宋逸宣放下手机钥匙,胳膊抵着门,低头换鞋,一句话也没说。

  这跟关朗想的不一样。

  他坐着看了对方一会儿,起身走过去,离得近了,他忍不住问,“你喝酒了?”

  宋逸宣一枚一枚地摘戒指,没搭理关朗。他上午做好的发型已经散开,刘海细碎地遮着眉眼,面颊又均匀地抹开一片酡红,再加上浑身的酒味,一副被抽了精气,又或者想抽别人精气的样子,谁知道今天跑到哪里鬼混了。

  “小轩。”关朗不高兴地叫他。

  宋逸宣往里走,关朗跟在后边,看他把外套扔向沙发,没扔准,也懒得捡起来,径直走向浴室。

  “你答应我的——”关朗急了。

  关朗现在没琢磨接吻还有伸舌头的事,只是不愿意家里只有自己在说话。这让他想到很多个模糊的夜晚,也都是他独自待着,周围安静得吓人。

  “答应你什么?”

  被他讨要说法的人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喝醉了的,轻飘飘略有些哑意,“我怎么不记得。”

  宋逸宣天天说他蠢,关朗从不觉得难受,因为没凭没据的。可这会儿关朗难受了,他完全被耍了一整天,在家里傻瓜一样等着候着,结果宋逸宣跟别人玩到半夜才回来,还不承认有那回事儿。

  关朗简直要把宋逸宣的后脑勺盯出两个窟窿眼。

  “……骗子。”

  他说道。

  随即转身心灰意冷地要卧室,却被一把拽回去。

  宋逸宣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过来。

  起初这个吻很克制,只是唇贴着唇,渐渐的,开始成为一场侵占。关朗被宋逸宣搂在怀里,含着他,也被他含着,后来只能承受着的吞咽,喘气,扣在后颈的力道越发的重,像要将人吃下去,按进身体中,骨头里——关朗几度有些站不住,两个人亲着,抵着,最终跌撞着倒在了沙发上,胸膛挤着胸膛,两颗心脏隔着肋骨,血肉,滚烫而躁动地跳。

  挂表上的指针哒哒地走,接吻的水声断断续续响了不知有多久,宛如新婚的小夫妻,也好似热恋中的情人,缠缠绵绵难舍难分。直到该软的地方酥酥麻麻地软了,该硬的地方也难以忽视地硬了,宋逸宣与关朗才喘息着分开,两个人的嘴唇都有些肿。

  宋逸宣低喘着在他耳边问道。“……喜欢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关朗不久前的别扭已经没了大半,他也呼吸不稳地说道,“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亲嘴……”

  “还有呢?”

  “还有你——”

  “我是谁?”

  “是……小轩。”

  听到这个熟悉又刺耳的称呼,宋逸宣沉默了半晌,从满脸通红的关朗身上起来,“行了,亲也亲了,去上床睡觉。”

  他酒劲一直没下去,太阳穴抽着疼,更别说刚刚一番“运动”有点缺氧,现在只想倒头就睡。

  关朗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晾在这儿,他瞟着宋逸宣某个反应明显的部位,就眼巴巴看着对方进了卧室,关上门。

  宋逸宣躺在床上,觉得终于能清静了。

  他不是嫌别人烦,只是脑袋里的声音太乱太杂,醒的时候没办法,睡着了总该消停些。

  随着眼皮越来越沉,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要紧事……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能出什么大问题?

  宋逸宣就这么沉进了梦乡。

  直到后半夜,他从一阵热意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被身上的重量颠坐得销魂蚀骨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忘了什么——

  靠。

  今晚没锁门。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