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到山上小镇接我，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英文纯正得不像意大利人，我说：“确定你是意大利人吗？口音怎么听着像美国人呢？”当然这只是个玩笑，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果然，他是剧场演员，卡拉拉长大，那个米开朗基罗挑大理石的城市，在罗马生活了十年。剧场和电影都不好做，他说近些年已经没什么电影的活了，只有剧场。钱少一点，但他还是喜欢剧场。

我说我去斯波莱托艺术节看戏，他说有一些同行和朋友在那，还有昨天开幕的阿维尼翁戏剧节，但他要赶回罗马，晚上要和朋友们派对，昨天刚在家乡卡拉拉通宵，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二十九岁了。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要做戏剧这一行的。他说可能是十岁的时候，看了一部戏，演员呈现出来的那种情绪状态，他想，自己也要做这样的表演。至今他都记得那一刻的身体感受，每一次登上舞台，仍然是这样的感受。十一岁，他就在卡拉拉当地的戏剧学校学习了，一直到大学。读大学的时候他就知道，毕业后去罗马，没有任何犹豫。毕业，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住处也找好了，去罗马。

罗马是宇宙的中心，是文学、戏剧和电影的中心。

他在罗马住了十年。这些年经济不景气，很多项目都在北边，也就是米兰。为了事业发展，他最好搬去米兰。

但他说了一句：“但我永远不会去米兰生活。”米兰的文化、生活方式、人际关系，还有城市气质，都是他讨厌的。

“太丑了。”他说。作为一个托斯卡纳人，他忍不了那种丑的东西。天际线、高楼大厦、陀螺般的城市节奏和人际关系。

他说，罗马的美是浸泡在生活里的。人需要一些属于生活本身的时间。在罗马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生活细节，你都会受到启发，感受到美。尤其是从事艺术工作的，启发难道不是来自四面八方时时刻刻吗？

我想到佛罗伦萨那个做戏剧的朋友说过，美首先是视觉经验，然后才成为道德经验。

说起剧场，他就滔滔不绝。剧场大概是最后被 AI 取代的东西。因为剧场是关于你身体的感受，是关于你当时的情绪。你会犯错，就像人类会犯错一样。每场排练和演出都是不一样的，你要跟着当时当地的状态和情境走，你要面对观众，把身体交出去。

它就发生了，在那一刻发生，然后消失。这是剧场不可被替代的地方。

生活里当然有很多烦恼。

“我们可能是欧洲唯一收入二十年没有增长的国家，而一切都变贵了。” 十年间，他在罗马换了八个住处。空调当然是没有的，“政府和房东该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刚在的里雅斯特住了一个月，做剧目排练，现在就算放假了。的里雅斯特令人沉醉，而罗马太热了，回罗马待一个星期，他就要去希腊的Zakynthos岛上，参加一个“小丑表演”（Clowning）工作坊，专门教小丑🤡的动作和模仿，学会后他就可以演监狱、医院或身障的戏了。工作坊是欧盟文化基金资助的，吃住交通学费全包。当然，Zante岛住十天，他也要去附近一两个岛玩耍几日，再回到意大利，八月了，他跟朋友约好了去多洛米蒂徒步，订好了山上的营地，15欧一晚，又能花多少钱呢？还琢磨着去一趟爱丁堡艺术节，也算业务学习，但还要看机票贵否。

就是这样了。戏剧工作相当于自由职业，很难存下来钱，未来也不确定——意大利的养老体系，或AI. 但他显然不曾后悔，“相比重复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我的生活仍算是幸运的，安全感和收入稳定差一些，但我需要很多空间去生活，真正地生活。” 支付希腊岛屿和的里雅斯特驻地的，不是钱，是一种生活选择——当然也是运气眷顾。

“记得看月亮，翁布里亚山上的很亮”，告别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