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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失格 三十五章

天光顺着窗帘缝隙一缕缕渗进屋里，床上的人不堪其扰，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宿醉过后的四肢弥漫着沉沉懒懒的酸软，黎朔难受的呻吟了一声，躺在床上一时不想动弹，放空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良久才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身。

坐在床上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沉的太阳穴，缓过那阵晕眩后，才准备下床。

刚掀开被子，抬腿的动作让布料向两边散去，黎朔微微一怔，他本就肤色偏白，所以此刻那抹艳丽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肉上格外地扎眼，他愣了愣，用拇指清轻拭了下，擦不掉。

这种痕迹太过熟悉，往日赵锦辛经常会在他身上留下，乐此不疲。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伸手拉开领口，就见胸前、腰侧一路往下，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红印，密密麻麻。

黎朔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惊惶，醉酒的断片让他对后半夜里的事全无记忆，可这些遮不住的印记，清晰的告知他昨夜似乎发生了什么。

他僵硬地抬手，拢住衣襟，强行压下心头惊惧的情绪，慢慢站起身，在感觉到身后没有尖锐的痛感传来，紧绷的心弦才猛然放松几分。

他带着满心疑虑走出卧室，正想要不要让小区保安调一下监控，就看见茶几上，一张薄薄的便签纸被压在手机下面。

黎朔走近拿起纸条，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底：
醒了，厨房里我煮了粥，温着，你醒了喝一些——赵锦辛

短短一行字，让他瞬间串联起了昨夜消失的那部分记忆。

原来是这人一路跟着回来，私自进了门，趁着自己醉酒，做出了那些逾越的举动。

还好，对方尚且知道分寸，没有做到最后一步，若是赵锦辛真的趁人之危，他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黎朔一时说不清心底是松了一口气更多，还是怒火更盛，他烦躁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想起刚才看到的内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走向厨房。

一口砂锅静放在恒温灶台上，掀开锅盖，清淡的米香在鼻端弥漫开。

黎朔伫立在原地迟疑良久，心底带着本能的抗拒，本想置之不理，又觉得白白糟蹋一锅粥太过可惜。

几番挣扎犹豫，他还是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拿起小勺。

温润的白粥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宿醉后胃部的钝重不适感。

他安静地小口进食，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吃完就联系物业换锁，彻底断掉赵锦辛这种毫无边界、私自闯入的行为。

一碗粥刚刚喝完，搁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黎朔抬眼望去，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的看清了屏幕上的名字，握着勺子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眉峰再次蹙起。

他沉默数秒，任由铃声反复回荡，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才放下勺子起身拿起手机，划开接听，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有事？”

电话那头的赵锦辛似乎一点也没被他的冷漠影响，略带慵懒的声线响起：“粥喝完了吗？我小火慢熬了快一个小时，应该不至于难以下咽。”

黎朔的视线落在桌上空了的瓷碗，耳尖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那份被人看穿心思的尴尬让他不肯示弱，硬着头皮嘴硬道：“没有，全都倒掉了。”

听筒里漫出一声低低的笑，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宝贝儿，你连撒谎都不会。”

黎朔喉间一滞，缄默下来，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便签，再想起肌肤上密密麻麻交错的红痕，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烦躁猛地翻涌而上。

他绷紧脸色，语气冷硬地开口：“赵锦辛，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私闯我的公寓，趁我醉酒昏睡做出这种事，你还有半点分寸感吗？”

“分寸？”赵锦辛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认真：“面对你的时候，我本来就很难把握分寸，昨天在酒吧看着你喝了那么多，让我很担心，不亲眼看看你，我睡不着。”

“所以这就是你擅自闯入别人住宅的理由？”黎朔的声音沉了几分： “昨天晚上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仅此一次，下午我会换掉门锁，以后不要再想着用这种方式进来。”

电话那头的赵锦辛沉默了下，语气慢慢沉下来：“先不说这些，我现在就在你小区楼下，等会儿送你去学校。”

黎朔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必，我自己开车。”

“宿醉之后脑子发沉，开车上路不管是对你自己，还是路上的路人，都太不负责任了。” 赵锦辛的说辞听起来有理有据，半点不肯退让。

“那我打车。”

听筒里漫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带着几分痞气的蛮横：“你可以试试，我有的是办法让司机拒载。”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黎朔被他蛮横无理的态度憋得胸口发闷，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原地平复了翻乱的心绪，慢慢收拾好餐桌，回到卧室换上一身长袖长裤，把所有暧昧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才缓步下楼。

不出所料，赵锦辛斜倚在车旁，目光牢牢锁着他。

黎朔视若无睹，站在路边抬手拦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边，司机摇下车窗正要开口问询，赵锦辛快步上前，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示意司机离开。

黎朔望着这一幕，满眼错愕。

他不甘心地瞪着赵锦辛，没过多久，又一辆空车驶来，他再度抬手拦车，结局如出一辙，全都被赵锦辛塞钱打发走。

直到眼睁睁看着第三个司机拿着钱乐呵呵的开车走了，离去学校的时间也越来越紧，黎朔终于忍不爆发了。

他看着赵锦辛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一腔怒火直冲头顶，活了这么久，竟是从未见过这般不讲理的人

“你……是不是有病？钱多的没处花？”

“我不缺这点钱。”赵锦辛挂着一抹散漫无赖的笑，慢悠悠开口：“我说过，我能让你打不到车。”

黎朔暗自攥紧拳头，几乎想一拳砸在他这张惹人恼火的脸上

“别继续啰嗦了，再耽搁下去，你第一节课就要迟到了。” 赵锦辛慢悠悠地催促着，还不忘刻意撩拨一句：“怎么这么排斥？难不成，你是在怕我？”

黎朔被他这么一激，眉头拧得更紧，冷声反问：“我怕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和我坐同一辆车？”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理由再和你同行。”

“我知道，你不用一直提醒我” 赵锦辛坦然点了点头，接着慢悠悠说道：“可就算我们现在不算恋人了，好歹也算有一层师生关系在里面，我顺路捎你一程，本来就没什么问题吧。”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黎朔却不肯松口：“我不是你的授课导师，谈不上什么师生。”

赵锦辛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狡黠的笃定，轻飘飘丢下一句重磅消息：“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黎朔动作一顿，眼底掠过几分错愕，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锦辛故意卖起了关子。

“不对，你刚才分明说了什么。”

“你先上车，我再告诉你。”

黎朔实在没办法，也不想继续站在路边和他做这样幼稚又可笑的较劲。

不过是同坐一趟车而已……况且刚才赵锦辛说的话他确实应该没听错，他心里有些疑问想要弄清楚，最终还是妥协的向车子走了过去。

没有看见身后的赵锦辛，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离小区路段。

黎朔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淡淡开口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哦，我提交了转业手续，已经通过了，往后你带的那门课，我都会准时坐在教室里。” 赵锦辛的笑意藏在语调里，语气带着势在必得：“黎教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黎朔虽然心中已有了猜测，但是看着他一脸嬉皮笑脸的模样，胸口闷着一股郁气，只能在心底无声地暗骂了一句。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气氛沉闷凝滞。

黎朔心里有气，干脆偏头望向窗外，再也不肯分给身旁的人一丝目光。

赵锦辛握着方向盘，余光一次次若有若无地瞟向副驾，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生气了？”

黎朔闻言，指尖轻轻扣了一下车窗内侧，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赵锦辛，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纠缠不休，连课堂都要渗透进来，就这么想打乱我所有的生活节奏？”

“我只是想多见你几面。”赵锦辛缓缓转动方向盘，声调放低了几分：“我没办法了，你一直刻意躲开我，我没得选择。”

黎朔语气平淡疏离：“如果你只是想一味纠缠，我可以向教务处递交申请，驳回你的申请。”

“可以。”赵锦辛半点没有被威胁到，反而低笑一声，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泛着狡黠：“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是害怕被前男友纠缠，还是别的……”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我只能变回从前的方式，比起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看着你，半夜闯进你公寓的方式，我不介意多用几次。”

“你！简直无耻。”

黎朔又一次被他死缠烂打，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心口发闷，一腔火气堵在胸腔，无处发泄。

他恍然发觉，赵锦辛这个人，仿佛生来就是克他的，这短短几日积攒的怒火，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冷静，冷静……黎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被玩弄一次感情还不够吗？还要任由这个人牵动自己所有的情绪，被他牵着鼻子走？

黎朔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乱的心绪。

半晌，他低声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死死揪着不放？当初那句话是你亲口说的，是你先没有珍视这段感情，现在回过头来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提起那晚酒吧里冲动说出的混账话，赵锦辛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承认，从前是我糊涂，说了混账话，我一直都在后悔。”他的声线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我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随便的玩伴，黎朔，能不能不要死死揪着那一句错话，把我所有的挽回全都拒之门外？”

黎朔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绪纷乱繁杂，一言不发。

见他不肯作答，赵锦辛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放缓了车速，随口抛出一句带着暧昧的话，打破车厢里压抑的死寂。

“对了，身上的吻痕都遮严实了吗？等下进教室，若是衣领遮不住，被学生撞见，黎教授可要颜面尽失了。”

见他竟然还敢提，黎朔猛地转头瞪向他：“闭嘴！”

赵锦辛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刻意逗弄他。
车厢再度陷入淡淡的沉默，车子一路朝着学校的方向缓缓前行。

“停车。”快到校门口时，黎朔开口。

这一次赵锦辛没有再多言，顺从地缓缓踩下刹车，将车辆靠边停稳。

黎朔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推开车门快步下车，低头理了理衣襟，快步穿过人行道，朝着校门走去。

驾驶座上的赵锦辛隔着车窗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方向盘，没有立刻驱车离开。

两人的心神都系在彼此身上，谁都没有留意到斜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牌。

林舟安静地立在站牌的阴影里，原本是出门买早餐，无意间抬眼望过来，恰好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清清楚楚看见黎朔从一辆私家车上下来，而驾驶位上的人，正是赵锦辛。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眼底漫开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郁，他静静伫立着，目送黎朔走进校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