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兰克林的远见卓识】
我很热爱阅读美国早期历史。因此，一些非常“冷门”的书籍也读了。美国最有名的肖像，未必是华盛顿和林肯，而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因为他出现在100美元纸币上，而100美元纸币早已从货币升级成了文化符号和象征，出现在无数电影戏剧作品中。因此这个相貌平凡、谨慎睿智的古老长发男人的形象传遍了世界。
在美国独立前，富兰克林是整个欧洲“最著名的美国（北美殖民地）人”。欧洲人对他尊重备至。用今天的标准来看，富兰克林就是当时的“全球顶级顶流”和“科学界、政界的摇滚巨星”。富兰克林的名气来自他的科学研究。1752年，富兰克林通过著名的“风筝实验”证明了闪电是电的一种形式，并发明了避雷针。这在当时的欧洲科学界引发了地震级别的轰动。欧洲知识界赞美他：“他从苍穹夺取了闪电，从暴君手中夺取了权杖”。
富兰克林还是个出色的作家。他的文笔朴实幽默。他的《穷理查年鉴》原本是为了赚钱之作，后来和随笔集被翻译成法语、德语、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风靡全欧洲。当时的欧洲正在兴起的新兴资产阶级和市民阶层，不喜欢老贵族的繁冗礼节，赞美勤劳致富和白手起家。富兰克林清教徒价值观里的勤俭、奋斗、诚实的格言，以及富兰克林本人白手起家的经历，非常契合欧洲新兴资产阶级的心。
这一点我印象很深。欧洲的老派“主流”或“上层”思想中，重视体面，嫌贫爱富。富兰克林却在自传和散文中崇尚节俭，写自己在公共水源供给处，“吃着便宜的面包，喝着免费的白水，美滋滋的感到幸福。”这在欧洲守旧思想中觉得“窘迫”和“不体面”，富兰克林视为“美德”。作为欧洲的新兴阶层，崇尚勤劳致富，鄙视贵族们世袭得食。富兰克林的个人经历和文字对他们非常打动内心。
富兰克林利用自己的名声，在为美国独立争取欧洲支援上做了巨大的贡献。
我想写写富兰克林在经济学上的远见卓识。我读过富兰克林的经济论文选，这是个非常冷门的书。我也不会推荐。因为它太古老了，通过富兰克林学经济学，仿佛通过亚里士多德学生物（动物学）一样古老、过时而失去现实意义。但是作为历史文献和人物研究阅读，书很有意思的。
早在1729年，富兰克林就意识到了纸币的价值。要知道，1729年是个非常早的年份。那一年，亚当.斯密只有6岁，休谟只有18岁，《国富论》远远没有诞生。欧洲各国都在死守金块和银币，认为没有金银国家就会破产。但是富兰克林指出，纸币代表信用，可以创造财富；金银只是交易媒介，适度发行纸币能激活贸易、降低利率、提升土地价值。事实上，富兰克林在凯恩斯现代货币理论诞生前200多年，就看透了法币与宏观调控的本质。
富兰克林还受到英国经济学家配第的启发，在1729年的著作中明确指出，衡量一切物品价值的真正尺度不是金银，而是生产该物品所投入的劳动量。他是“劳动价值论”的提倡者。虽然站在今天的视野看，“劳动价值论”过时且充满缺陷，但是放在当时落后的生产力情况下，这个眼光相当先进。因为当时的主流思想是认为财富来自“土地或金银多寡，或世袭领地大小。”富兰克林的“劳动价值”意识，比李嘉图和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早了约一个世纪到一个半世纪。诚然劳动价值论有问题，但是它依然把当时的经济理解推进了一大步：从“土地和金银”的价值，转移到“人”的价值上。
我还观察到富兰克林很善于与时俱进，调整自己的看法，而且在很短时间成长。他在1769年的论文，还更加死守“重农主义”思想，在结尾认为“贸易是欺骗”，强调“美国的强大来自于土地上的种植作物”。到了1774年，他很快调整看法，通过《贸易原理》强调贸易本身的重要。我对富兰克林的这几年“思想大飞跃”特别感兴趣。原因不难理解：这些年，欧洲的思想也在飞速进步。富兰克林不仅和重农主义代表人物魁奈、杜尔哥通信，更重要的是，他在苏格兰和伦敦与亚当.斯密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谊，而斯密此时正在写作跨时代的巨作《国富论》。和优秀的人一起，思想也会飞跃。再加上北美对英国的贸易抵抗，让他看到了贸易可以成为强有力的武器。富兰克林在很短时间，从传统重农主义者，转变为理解和支持贸易的人。
真正伟大的不是仅仅会打仗、会喊口号的人。而是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结合，真实的改造世界、为人类做出良性贡献的人。汉密尔顿有音乐剧，但是富兰克林没有。因为相比性格激烈、人生传奇的汉密尔顿，生命如一道闪电骤然而逝，给历史的舞台留下的是暴风雨的遐想；富兰克林的实用主义、谨慎平和、周全多虑，缺乏了外在的戏剧张力，给历史舞台留下的是参天大树。但是细看这株大树：坚韧不拔的意志，实用主义的思想，早年有勇气进行科学探索，中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改变世界，晚年依然愿意颠覆自己的认知，放低重农思想拥抱自由贸易，他从普通市民阶层变成富人，但是保持独立思考，依然推崇与当时主流相悖的勤俭价值观——他身上有非常迷人的、坚韧和厚实的品格。美国独立日，希望他的精神传递到珍视这样价值观的人们心中，希望更多人能拥有更多“印有富兰克林头像”的纸币，也用此文章纪念这个改变世界的人。
董董Mercurio
Jul 5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