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30
天光将亮未亮,江停醒了。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松快的,骨头缝里塞满了酸涩的钝痛,额头像被人灌了铅,又沉又烫。他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压着,是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侧的被子上面,掌心的热度透过两层布料渗进来,熨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他的记忆在那个瞬间回流了。
昨夜的水声、浴桶、滚烫的呼吸、被人打横抱起来的失重感、吻落在眉尾时的触感、双唇贴在心口时那一下猛烈的撞击。还有最后那一片黑暗里,交缠的喘息和衣料摩挲的细响。
江停把眼睛闭上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没动。搭在他腰侧那只手臂的主人还睡着,呼吸匀长沉稳。
他把脸偏过去,对着墙壁,不敢往旁边看。
贺观澜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江停侧躺着,面朝里,后脑勺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颈。他鬓角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
贺观澜把手从他腰侧抽出来,探过身去看他的脸。江停阖着眼,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额上一层细密的汗。
他发烧了。
贺观澜坐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快步去了厨房,吩咐人熬一碗退热的药。灶上温着水,他舀了一盆端回来,拧了布巾搭在江停额头上,然后去翻柜子里的药箱。
药熬好的时候江停醒了。这一次他睁开眼,视线里是头顶的青帐、床梁、垂下来的穗子。他偏过头,看见贺观澜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喝药。"贺观澜把碗沿送到他嘴边。
江停没张嘴。他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汤,又看着贺观澜近在咫尺的侧脸,又移开目光,盯着对面的墙,哑着嗓子开口。
"你……胆大妄为。"
他说完这句话就想把脸转开,但贺观澜托着他后背的手没松,碗沿还抵在他下唇上。
"行了,"贺观澜没看他,低头盯着那碗药,语气比平时收着许多,"留着力气养病吧,等你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把碗又往前送了半寸。碗沿碰着江停的下唇,温热的药汤微微晃着,白汽扑在两个人的脸之间。江停叹了口气,终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把药喝了。药汁苦,从他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皱着眉咽完最后一口,贺观澜把空碗搁在床头,手伸过来,指腹贴着他的嘴角擦了一下,把那一滴药渍抹去了。
江停偏开了头。
他的动作不算大,但够明显。脸颊从贺观澜的指腹底下滑出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半寸,面朝里,后脑勺对着他。贺观澜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药渍的温意和嘴角皮肤的触感。他慢慢收回手,搁在膝上,看着江停的后脑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停的呼吸又急又浅,带着高热的潮意。贺观澜坐了片刻,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过他的肩膀。
"还有哪里难受?"他问。
江停没有答,他把脸埋得更深。他听见贺观澜在身后叹了口气,把布巾重新洗过,搭在他额上。
"水搁这儿了,渴了自己喝。我去给你熬粥。"
门开了,又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江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看着床头那杯水面上微微晃荡的反光。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那块布巾上,指尖摁着那一小块湿布,用了一点力。
他恨自己。
这个念头从昨夜他意识还模糊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唇,管不住那些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丢人现眼的声响。但那时他可以对自己说"我是被人下了药,我无法自持"——他给自己留了一线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
药效早就退了。天亮了,他醒了,烧得昏昏沉沉但脑子是清楚的了。他清楚地记得昨夜的一切:贺观澜捧着他的脸,贺观澜低下来吻他,贺观澜的手掌贴着他的心口,贺观澜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我在"。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的——手抬起来环过他的后颈,嘴唇张开来接纳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贴上去,把自己整个人敞开在他面前。那些动作是他做的,没有药能替他推卸。
这么多年他藏在最底下的东西,昨夜全翻上来了。他以为他藏得够好。他对贺观澜好,那些事情他都做得理直气壮,因为他可以对自己说"我是他哥,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他给自己套了一层壳,一层"兄长"的壳,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部裹在里面,裹得严丝合缝,他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然后贺观澜把他抱起来,把他放在床上,吻了他。那层壳在那一刻裂了缝。他没用多大力气就把它撑破了。他用掌心贴着他的脸,用舌尖回应他的吻,用身体去接纳他所有的温度和力度。那些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拦住。
他根本不想拦。
江停把搭在额头上的布巾拿下来攥在手里,布面湿冷,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他看着自己攥着布巾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这只手昨夜攥着贺观澜的衣襟,后来又攥着被面,再后来又攥着他的手指,十指扣着,指缝严丝合缝地交在一起。
那只手现在在发抖。
贺观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停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朝上,闭着眼,呼吸平缓了一些,但额头还是烫的。贺观澜端着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床头那杯水,没动过。
他把粥碗搁下,拿起那杯水,自己喝了一口试了温度,然后坐下来,伸手去扶江停的肩膀。
"喝水。"
江停睁开眼。他看着贺观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并不掩饰的关切。他的目光在贺观澜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在他的衣领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淡红色的印痕。
江停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那道印痕是哪来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不看他了。
"放着吧。"
贺观澜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离他的肩膀不到一寸。他看着江停闭着眼把脸偏开的样子,看着那人睫毛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嘴角那发白的纹路。他认识江停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江停把整个人缩回去了,缩到比不认识还要远的距离。
贺观澜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坐在床边,没有走。
"你生什么气?"他问。
江停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贺观澜等了几息,又开口:"你气我冒犯你。可昨夜那情况——"
"不是。"
江停打断了他,他没有睁眼,"不是气你。"
他停了很久。久到贺观澜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我是……气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彻底偏向里侧,后脑勺对着贺观澜,整个人蜷进被子里,把自己藏起来。他的肩膀在被面底下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急了起来。
贺观澜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蜷起来的轮廓,他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酸涩。
他伸手,掌心落在那团被子的轮廓上,落在江停的肩膀位置。他没有逼他转过来,只是覆着,用掌心把那一片微微发抖的肩头按住。
"那你昨晚,"贺观澜说,"有一刻不愿意吗?"
江停没法儿回答。
但不答,就是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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