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媧
26-07-05 09:23

《大足赶鸭人》
【豆蔻女媧课文】
作者:豆蔻女媧
【金陵笑笑生©豆蔻女媧版权所有】

重庆大足三驱镇上的人,大半都认得吴良文。
认得他肩上那顶竹棚,也认得他嘴边那支竹哨。
寻常人家,家是青砖黛瓦,一圈院墙围起来,院里栽点菜、种点花,屋檐下晒着谷,屋里烧着火,一辈子守着一方地,安稳不动。吴良文不一样。他没有固定的屋宅院落,家是挑在肩上的。
一根老扁担,一头挑着竹棚架子,一头挂着锅碗、铺盖、换洗衣物。腰间别着竹哨,哨声一响,百十只鸭子便跟着他,顺着田埂、河滩慢慢走。
山河是他的院墙,田埂是他的庭院。鸭子歇在哪里,竹棚一支,被褥一铺,哪里就是家。人走,家便走,他是大足地界上,一个走着过日子的赶鸭人。
吴良文十二岁上,瘦瘦小小,骨架单薄。生在农家,家里不宽裕,没读过多少书。乡下谋生,路子窄。那时候三驱镇一带,赶鸭是正经行当。老手艺人扛着斑竹长竿,赶着鸭群,沿田沿水慢慢游。风吹日晒,苦是苦,却自在,凭手艺吃饭,饿不着。
少年吴良文看着,心里羡慕。羡慕这份不受拘束,也想学一门能糊口的本事。托乡里长辈说和,恭恭敬敬拜了镇上有名的赶鸭师傅廖锡均。廖师傅话不多,性子稳,一辈子守着鸭群和田埂,人厚道。见这孩子老实、勤快、眼里有光,肯吃苦,便收了徒弟。
从拜师那天起,吴良文就跟着师傅,一头扎进了赶鸭的营生。
旁人看赶鸭清闲,挥挥竹竿就行,其实门道深,苦也藏得深。
师傅教他看天色、辨风向,望云识雨,教他赶鸭不能急,要顺着鸭子的性子慢慢引,教他分得清雏鸭、成鸭,看得懂鸭子受惊、生病。
师傅也有一支竹哨,长短两声,便是号令。吴良文自己也削了一支,磨得光滑,日日含在嘴边,吹得清亮。
天还没亮,晨雾漫在稻田上,野草上满是露水,寒气沁骨。别人家还在睡觉,师徒俩已经起身。赤着脚踩进泥田,露水顺着裤脚钻进去,凉得透心。
丈把长的斑竹竿,整日握在手里,掌心磨出一层一层厚茧,硬邦邦的。竹哨挂在衣襟上,风一吹,轻轻晃。
小鸭子娇贵,怕暴雨,怕大太阳。白天引着在浅滩吃草啄虫,正午日头毒,就寻树荫歇着。鸭子养大了,就往收过稻子的田里去,啄落在地里的谷粒、螺蛳、小虫。鸭群一惊,四散钻进稻丛、茭白荡里,师徒二人便下田去寻。
吴良文吹起竹哨,一声长,一声短,哨声穿过雾气、暮色,鸭子听见,便慢慢聚拢回来。这哨声,是赶鸭人的口令,也是乡野里轻轻的回响。
早年在外赶鸭,一路没有客栈旅店,竹棚就是住处。几根竹篾弯成架子,蒙上厚竹席,往田埂边、河坝旁一支,就能遮风挡雨。铺盖铺开,锅碗陶罐一挂,简简单单,便是一间小屋。
白日跟着鸭群在田里走,听蛙鸣,听流水。傍晚日头落了,就守着竹棚,看远山,看远处村庄的炊烟。下雨天,棚子漏雨,被褥潮乎乎的。
冬天北风大,从竹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缩成一团。晴天一身尘土鸭腥,雨天一身泥水蓑衣。他就吹吹竹哨,哨声悠悠,散了漂泊的孤单。
一年又一年,吴良文跟着师傅,走遍了三驱周边的河滩田埂。人勤快,性子实,肯受累,师傅心里早已把他当自家孩子。
廖师傅有个女儿,性子温软,手脚勤快,在家纺纱做饭,乡里人都夸。吴良文每次赶鸭路过,姑娘总会悄悄送来一碗热米汤,两个烤红薯,不多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他满身风尘。
她听惯了他的竹哨声,一声一声,落在田埂的风里,落在心上。旁人觉得赶鸭人流浪漂泊,不体面,她却喜欢他的踏实、忠厚、肯担当。一来二去,情意就慢慢生了。
师傅心里透亮,知道徒弟是可靠人,便做主,把女儿许给他。
没有热闹酒席,没有贵重彩礼。一顶竹棚,一根竹竿,一支竹哨,一群鸭子,便是全部家当。邻里凑些米面,几桌粗茶淡饭,简简单单,两个赶鸭人,成了夫妻。
从此,大足的乡野上,多了一对同行的赶鸭人。
天刚蒙蒙亮,吴良文的竹哨先响,划破晨雾。他扛竿在前引路,长哨一声,领头的鸭子便迈开步子,妻子跟在后头,照看掉队的小鸭,收拾行装。春看秧青,秋看稻黄。天黑了,支起竹棚,烧火做饭。
日子漂泊,没有大院闲庭,却处处是温柔。赶路累了,树荫下分一口干粮,递一捧凉水。遇上风雨,两人一起加固竹棚,护住鸭群,也护住这小小的家。
夏夜坐在棚外,看满天星子,听蛙鸣虫叫,吹几声轻哨,冬夜互相靠着取暖,抵着山野寒风。竹哨伴着晨霜暮雪,把平淡的日子,过得绵长安稳。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夫妻俩伴着哨声,挑着竹棚,走遍成渝一带的乡野。田埂换了一条又一条,村庄过了一个又一个。
世事在变,光景在换,不变的是肩上的竹棚、手里的长竿、嘴边的竹哨,还有身边相伴的人。
儿女长大了,各自成家,住进安稳的院落。赶鸭这门老行当,慢慢冷清了。年轻人不愿风餐露宿,不愿一辈子跟着鸭群漂泊。这门手艺,渐渐成了远去的旧时光。
只有吴良文放不下。
放不下磨旧的竹竿,放不下遮风挡雨的竹棚,放不下吹了一辈子的竹哨,更放不下走惯了的田埂。
他头发白了,脸上都是皱纹,脚步也慢了。闲下来,还是会细细擦竹棚,修补竹席,摩挲那支竹哨。竹篾被岁月磨得温润,竹哨的纹路里,藏着年少拜师的辛苦,师徒的情义,夫妻半生的相守。一声一声哨响,都是大足乡野的烟火。
世人总觉得,家该是固定的房子,落地生根才算圆满。可在吴良文这里不是。
一顶竹棚,一副扁担,一支竹哨,一群鸭子,一个相守到老的人。天地为庐,田埂为院,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在哪,鸭在哪,哨声在哪,心安在哪,哪里,就是他一辈子的家。

【金陵笑笑生©豆蔻女媧版权所有】

阅读与思考
1. 普通人家安家在宅院,吴良文却以竹棚为家、四处游走,这样的家特殊在哪里❓
2. 文中的竹哨贯穿一生,它仅仅是赶鸭的工具吗❓结合全文,说说它的象征意义。吴良文身上体现了哪些乡土人最珍贵的本分❓
3. 赶鸭这类老行当渐渐消失,像竹哨声一样慢慢远去,我们该如何留住这些乡土烟火与民间手艺❓
4. 你心中的“家”,是房子院落,还是陪伴与心安❓结合大足赶鸭人吴良文的故事,谈谈你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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