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的冬天没有尽头。
溟离踩碎一层雪壳。天顶悬着三颗眼泪般细小的月亮,一望无际的雪原在夜空下泛着蓝光。鸥站在浅蓝色的雪原上,抬头看天,翎毛在零下的风里摇曳着。
“这边。”她说,没有回头。
鸥这一路上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只是行走。
溟离跟着她的脚印走。鸥的脚印很浅,和她写的句子一样,同样也在诞生的时刻就开始了它的消褪。雪很干,他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走路的时候靴底发出细碎的响。他决定不去管它。
他想,也许鸥从来没真正地行走过,只是同意让地面暂时托住她,仅此而已。
他们发现冰层半尺之下冻着一些巨大的蕨叶,也许是这颗星球温热时代的遗存,如今只作为冰晶的骨架存在,沉默而温顺。
“是它的遗言。”鸥评价道。
他们继续走。
三颗月亮往地面洒下稀薄的银霜。
他们停下脚步,溟离呼出的白雾被突然出现的光照成青绿色。
他抬头看见那抹青绿流动着,从地平线拔起一道柔软的帷幕,无声地拂过冰原,拂过三枚月亮的表面,拉成一条横跨整个天际的光幔,边缘撕扯出细密的紫与金。
不仅于此,它落下光尘。无数细小如尘烟的光粒从光中剥离,在遥远的时空里浮沉,像一场逆飞的雪。
鸥也在看。极光倒映在她的复眼,像无数个宇宙在万花镜里呼吸。
“听见了吗?”她轻轻开口。“宇宙的弦音。”
溟离正努力地把眼前的颜色装进记忆里,同时脑子里胡乱地想着,极光的青绿和鸥的青绿究竟哪个更耀眼。
鸥就站在他左边,侧脸在极光下显得不太真实。
溟离想到,在某个作品里鸥大概也写过极光,或者说,她也许曾经也成为过极光。
极光的光尘落在他的手臂上。
“极光。”他确认了一下这个词的发音。
“极光。”她回答。
溟离趁鸥仰头时悄悄地用目光描摹她的侧脸,看见月光在她睫毛上绘出极细的亮线,比雪的反射更安静。他知道那是霜。
他们在雪地上坐下来。远处的冰脊群被光勾勒出清晰的棱线,先前那些冰下的蕨叶微微透出荧蓝的磷光,仿佛那些旧的生命在极光的召唤下短暂苏醒了一瞬,随即又沉沉睡去。
“嘘,我们在它的内部。”
鸥说。
这条光的河流在宇宙中流淌数十亿年,而他们不过是恰好走进了同一段河道。
溟离说他没听懂。鸥说无所谓,尝试理解一切是书呆子才会做的事。
书呆子至少还是读书的人,他想。
溟离盯着雪地看,发现有一层极薄的冰壳在极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没忍住戳了一下,碎了,下面的雪还是软的。
“这里的雪,”鸥说,“就像记忆一样。”
一点也不像。溟离在心里反驳道。
记忆会褪色,但雪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极光开始退潮,最后像吹散的烟迹融入月亮的寒辉之间。天地复归于深蓝的幽暗,只在他们身下铺着一层依然发光的雪。
溟离依然看着天空。他感觉到宇宙里那些不可见的波长扫过自己,像冰凉的指尖,或者是某种远古的被遗忘的温暖。
这持续了多久?
在极光的时间里,一秒和一万年都使用着相同的计量单位。当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光已经被卷起重新收回到虚无中去了。冻原恢复了它的沉寂。原初的黑暗重新笼罩一切,一如所有的光谱诞生之前。
溟离发现自己正在无自觉地微笑。
“看见什么了?”鸥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什么也没有。他说。
“那很好。”
“就这样?”
“就这样。”鸥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颗流星忽然划了过去,在黑暗的正中间切出一道伤口,然后迅速愈合。
“许愿了吗?”鸥问他。
“为什么要许愿?”
“人看到流星的时候都要许愿的。”
“说出来就不灵了。”
“所以你果然还是许愿了,对吧?”
然后鸥又开始说那些他听了会发晕的话。他总觉得鸥今天的话格外多,也许那代表着她心情很好。她说,你怎么知道灵不灵呢?你又没有说出来过。说完她就笑了。
“虽说我可以帮你验证,”她随手捡起一块冰砾对着夜空看。
“但还是算了,就让它成为未知吧。”
溟离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那你刚才有没有也许一个愿?”他问。
“当然了。”
“是什么?”
“我许的愿没必要说出来。”鸥躺在了雪地上,打了个响指。干燥的冰晶在她身下咯吱作响。
“因为它现在已经实现了。”
来这里之前,鸥用手指在溟离的沙滩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什么?”溟离问。
极光的轨迹,她说。
溟离低头看那道弧线。海浪重新覆盖上去,把它带走。
他回忆着那道弧线的形状,忽然想起什么。
“你以前写的那些极光,”他问,“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她说,指了指天空,“它们想发光的时候,就会回来。”
溟离又问,为什么不写新的?
鸥说,这里的字已经足够多了。
她随后告诉溟离,它们都在冰层下面。溟离想起那些冰下的蕨叶,原来遗言真的是遗言,他想。
“该走了。”鸥站起来。
“回去?”她望着遥远地平线之上的三颗月亮,“不,去另一边。”
于是他踩进她的脚印里,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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