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玛丽王后与西班牙流感
那是1918年12月,一家人返回布加勒斯特之后,罗马尼亚玛丽王后在她最后一部回忆录中写道:
“‘西班牙流感’四处肆虐,我不断前去探望染上这可怕恶疾的英国、法国与罗马尼亚士兵。医生们警告我,此病传染性极强,我不应让士兵们亲吻我的手。两年来,我毫无畏惧地身处各类疫病之中,从未采取过任何防护措施,因此对他们的告诫充耳不闻,坚信自己具有免疫力。但不幸的是,这一次并非如此。回国后没多久,我就病倒了,病得十分严重。我终究还是向疾病付出了代价,偏偏就在人人都想赞颂我的时候,他们善意地将我的所作所为称作:我的勇敢与英勇的抗争精神。我相信,有那么几天,人们甚至极为担忧,害怕他们会失去这位依旧至关重要的王后。
我想我当时的疲惫远超自己的认知;长期绷紧的巨大压力终于结束,我却好像没法好好适应和平与富足的生活。我笑着说:‘我属于旧时代的准则,想来我的时日已经到头了。’不管怎么说,足足有三周左右,我确实病得很重。[…]
我当时正满怀热忱地筹划一场大型宴会,打算在旧王宫的大舞厅里,宴请英、法、罗三国的士兵。士兵与军官都将同席就座,由我们亲自主持。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每一处细节我都亲自过问。可就在宴会前一晚,那可恶又阴险的‘流感’将我击倒了,我本打算第二天就起身,确信自己一贯的精力能让我撑住,顺利撑完全场;但这只是妄想。我连头都抬不起来,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即便如此,我仍坚持要亲自监督女儿们梳妆打扮,以出席这场盛会。可到了第二天,她们想跟我讲述宴会有多成功时,我把脸转向墙壁,求她们别再说了;光是‘食物’这个词,我都难以忍受;我觉得自己仿佛再也没法往嘴里送一口东西了。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西班牙流感对待它的受害者的方式!
生病期间,我产生了奇异的幻觉,我总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另一个‘我’和我一同躺在床上,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态。就连我身体的各个部位,仿佛都长出了脸!这太可怕了,尤其是那些仅有一面之缘、还以丑陋为人注意的人,竟成了陪伴我的人。我怎么都摆脱不掉他们!
还有另一种古怪的感觉,就是整个人消融成虚无;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床上融化,失去形体,同时又拼命挣扎,不想就这么以诡异的方式彻底消失。我当时真的会叫巴利夫将军,我把这位严厉刻板的军中随从与顾问称作我的‘凶煞神’——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他那份‘威严感’,反倒成了一种保障,抵挡着那股仿佛正向上蔓延、要将我彻底消灭的阴影。
所有人都十分友善。我的小侍女辛基·拉霍瓦里,好几夜都坐在我卧室的扶手椅上,守在近旁,以备不时之需。在发烧的迷蒙雾气中,我模糊地看见一张张脸俯向我:南多、孩子们、老妮妮、各位朋友、各位医生,但一切都像一场糟糕的噩梦。
慢慢复苏的过程也同样折磨人,每件事都让我不堪重负,眼泪轻易就会流下来,我感觉自己仿佛再也变回不了从前那个精力充沛的自己了,四肢的酸痛几乎难以忍受……但在经历了一段极度虚弱、近乎病态的消沉之后,我最终还是熬了过来,重新去面对生活,以及它诸多令人烦扰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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