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国纵横家书》文学批评全维分析

## 绪论：一部被遗忘的文学现场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即其中之一。全书共二十七章，三百二十五行，约一万一千多字。这部文献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百分之六十的内容是传世文献中完全不见的佚文。这意味着，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不是一个经过刘向、司马迁等后世编者整理编辑的“成品”，而是一个未经过滤的、战国纵横家思想的“原始现场”。

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看，《战国纵横家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补充”了历史，更在于它呈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学形态——“行动中的文学”。这不是一部被“写出来”供人阅读的著作，而是一部在危机、算计与生存焦虑中“生长出来”的文献。它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次具体的行动，每一段游说辞都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表演。

本文将从角色分析、文本解构、文学技巧、思想-时代影响力、跨艺术门类比较五个维度，对帛书进行系统的文学批评分析。

## 维度一：角色分析与叙事功能

### 一、角色清单与功能分析

帛书二十七章中的角色可分为四类：纵横家（主体角色）、君主（决策者角色）、权臣（竞争者角色）、辅助人物（配角）。

**（一）主体角色：苏秦——焦虑的谋略家**

苏秦是帛书绝对的核心人物。二十七章中约二十章以苏秦为主角，涉及他与燕王、齐王、赵王及各国权臣的书信与对话。与《史记》中“佩六国相印”的风光形象不同，帛书中的苏秦是一个在“重卵”之境中挣扎求存的谋略家。

**功能分析：** 苏秦在帛书中的叙事功能是多重的。他既是信息的传递者（向燕王汇报齐赵动向），又是形势的定义者（通过特定的叙述框架“定义”局势），还是行动的策划者（设计联盟策略、游说方案）。苏秦的书信本身就是一种“言语行动”——它们不仅“描述”世界，更“建构”世界。

**情绪分析：** 帛书中的苏秦充满了焦虑感。《苏秦使韩山献书燕王章》：“死亦大物已，不快于心而死，臣甚难之。”死亡被感知为“大物”——一桩沉重的大事；“不快于心而死”则将政治抉择与内心感受直接关联。苏秦的焦虑不是软弱的流露，而是对其处境的真实感知。

《苏秦自齐献书于燕王章》：“臣之所处者重卵也。”重叠的鸡蛋——一触即碎。这一意象贯穿全书，构成了苏秦情感世界的基本色调。他的每一封信都带有这种“悬置”感：既未破碎，也随时可能破碎。

**心态的复杂性：** 苏秦的心态呈现出多层结构。表层是冷静的谋略家（精确计算利害），中层是焦虑的求生者（“臣甚惧”、“臣之所患”），深层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知能免国”的骄傲与“未能免身”的悲剧意识）。

**（二）君主角色：燕王、齐王、赵王——被规训的决策者**

帛书中的君主们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被动性”。他们拥有最终决策权，但他们的决策空间被纵横家的话语所框定。

**燕王：** 苏秦的君主和庇护者。在帛书中，燕王的主要功能是“倾听”和“回应”。他的情绪通过苏秦的描述间接呈现——“臣闻王之不安”（苏秦感知到燕王的不安）。“不安”是燕王的核心情绪状态，也是苏秦得以影响其决策的心理基础。

**齐王：** 在苏秦对齐王的游说中，齐王被呈现为“明君”——苏秦将齐王的成功归功于齐王本人的“明”：“王弃薛公，身断事。立帝，帝立。伐秦，秦伐。谋取勺，得。功宋，宋残。是则王之明也。”但这一“明”的定义权掌握在苏秦手中——齐王的“明”体现在“采纳苏秦的建议”上。这是一种精妙的叙事操控。

**赵王：** 在《触龙见赵太后章》中，赵太后（代表赵王权力）的功能是“盛气而揖之”——作为沟通的障碍。触龙的成功叙事在于“化障碍为通道”——太后的“盛气”被触龙的语言艺术所消解。

**（三）权臣角色：奉阳君、薛公——权力场的竞争者**

**奉阳君李兑：** 在帛书中被塑造为苏秦的对手。其功能是“不信任者”——“奉阳君、徐为不信臣”。奉阳君的多疑构成了苏秦行动的主要障碍之一，也是苏秦书信中反复提及的焦虑源。

**薛公田文：** 在帛书中被呈现为“可操控者”。《苏秦谓齐王章（四）》中，苏秦对齐王说：“臣负齐、燕以司薛公，薛公必不敢反王。”薛公被苏秦定位为“需要监视的对象”——其叙事功能是作为苏秦操控能力的证明。

**（四）辅助角色：触龙、须贾、公仲倗——一次性的游说者**

**触龙：** 《触龙见赵太后章》的主角。其功能是“以柔克刚的语言表演者”。触龙以“病足”“食饮”的家常话题为切入点，通过精妙的语言艺术完成了一次政治说服。

**须贾：** 《须贾说穰侯章》的主角。其功能是“历史案例的说书人”。须贾以燕赵与宋中山的正反案例为论据，以历史叙事的力量改变了穰侯的决策。

**公仲倗：** 《公仲倗谓韩王章》的主角。其功能是“失败的建议者”——他的正确建议未被采纳，导致韩国大败。公仲倗的叙事功能是作为一个“悲剧性的反面教材”。

### 二、情绪分布与褒贬戏份

**（一）情绪分布图**

按帛书章节顺序，各篇的情绪基调如下：

| 章节 | 情绪类型 | 强度 |
|------|----------|------|
| 苏秦自赵献书燕王 | 焦虑、急切 | 高 |
| 苏秦使韩山献书燕王 | 恐惧、紧迫 | 极高 |
| 苏秦使盛庆献书燕王 | 忧虑、算计 | 高 |
| 苏秦自齐献书燕王 | 委屈、自辩 | 高 |
| 苏秦谓燕王 | 冷峻、辩证 | 中 |
| 苏秦自梁献书燕王（一） | 机密、谨慎 | 中 |
| 苏秦自梁献书燕王（二） | 洞察、自信 | 高 |
| 苏秦谓齐王（一） | 雄辩、操控 | 中 |
| 苏秦谓齐王（四） | 规划、保证 | 高 |
| 苏秦自赵献齐（一） | 说服、安抚 | 中 |
| 苏秦自赵献齐（二） | 分析、建议 | 高 |
| 韩?献书齐 | 诱惑、宏大 | 中 |
| 须贾说穰侯 | 冷静、理性 | 中 |
| 触龙见赵太后 | 柔和、渐进 | 低→高 |
| 秦客卿造谓穰侯 | 紧迫、警示 | 高 |
| 谓燕王 | 宏大、远见 | 中 |
| 苏秦献书赵王 | 预警、批判 | 高 |
| 苏秦谓陈轸 | 算计、利诱 | 中 |
| 虞卿谓春申君 | 深谋、警醒 | 中 |
| 公仲倗谓韩王 | 悲剧、沉痛 | 极高（末段） |

**（二）褒贬戏份比例**

帛书整体上，正面评价（成功游说、正确谋略）约占55%，负面描述（失败、恐惧、被出卖的风险）约占35%，中性/叙事性内容约占10%。

苏秦的自述中，既有“臣以死任事”的正面表白，也有“臣甚惧”的负面流露。这种褒贬交织的叙事策略，使帛书中的苏秦形象比《史记》中的“佩六国相印”更加立体和真实。

## 维度二：文本解构与分布分析

### 一、宏观结构划分

帛书二十七章可划分为三大结构板块：

**板块一：苏秦与燕王的通信（第1-8章）**

核心特征：书信体。苏秦自赵、自齐、自梁向燕王汇报形势、请求援助、解释行为。情感密度最高，充满了“臣甚惧”、“臣之所患”、“死亦大物”等焦虑表达。

**板块二：苏秦与他国君主/权臣的对话（第9-17章）**

核心特征：游说体。苏秦与齐王、赵王的直接对话，以及向齐王的书面建策。方法论自觉逐渐形成——“循”、“因”、“察于见反”等概念反复出现。

**板块三：独立篇章（第18-27章）**

核心特征：叙事体。以第三人称或第一人称叙述的独立游说故事，主角不限于苏秦（触龙、须贾、公仲倗等）。普遍性决策智慧的提炼。

### 二、微观结构分析：书信体的形式特征

帛书的主体形式是书信，其结构可概括为：

**开头：** 表明身份与致信对象。“自齐献书于燕王曰”——一个固定句式，类似现代书信的“致XXX”。

**正文：** 陈述情势、分析利害、提出建议、请求行动。正文的展开方式多样：利害对比、因果推演、历史案例、比喻论证。

**结尾：** 请求或警示。“愿王之……”、“臣恐……”、“臣请……”。

### 三、叙事视点分析

帛书的叙事视点分为三种：

**第一人称视点（苏秦的书信）：** 这是帛书的主体。“臣”是苏秦的自称，叙事者与主角合一。这种视点带来了强烈的“即时性”和“主观性”——读者直接进入苏秦的内心世界，感受他的焦虑、算计和希望。

**第三人称视点（独立篇章）：** 如《触龙见赵太后章》、《须贾说穰侯章》，以“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须贾说穰侯”的第三人称叙述展开。叙事者与主角分离，形成了一种更为“客观”的叙事距离。

**引述视点（引述他人的话）：** 帛书中大量引述第三者的言论。《须贾说穰侯章》引述“魏长吏胃魏王曰”，《苏秦谓陈轸章》预测“韩傰之救魏之辞必不胃郑王曰”。这种引述视点增加了叙事的层次感和说服力。

## 维度三：文学技巧与技术评价

### 一、修辞手法清单

**1. 比喻与隐喻**

帛书中最具文学力量的比喻是“重卵”：

> “臣之所处者重卵也。”（《苏秦自齐献书于燕王章》）

重叠的鸡蛋——这一意象精准地传达了纵横家处境的脆弱性：表面平静，实则一触即溃。这不是一般的比喻，而是一种“结构性隐喻”——它构成了苏秦全部行为和心态的认知框架。

《苏秦献书赵王章》开篇的甘霖之喻同样精妙：

> “臣闻甘洛降，时雨至，禾谷丰盈，众人喜之，贤君恶之。”

甘霖普降→禾谷丰盈→众人喜之——这是表面的因果链。“贤君恶之”则是反面的洞察。这一比喻构建了帛书的核心认知模式：表象之下有深层，正面之中有反面。

**2. 夸张与渲染**

帛书中的夸张手法主要用于强化威胁和紧迫感：

> “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攻已。秦固有坏、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墓必危。有郑地，得垣痈，荧泽，大梁必亡。”（《苏秦自梁献书于燕王章（二）》）

这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推演，每一步都以“必然如此”的语气呈现。修辞上的“必然性”制造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3. 重复与叠句**

《苏秦谓齐王章（四）》中的排比：

> “讲而归，亦利；围而勿舍，亦利；归息士民而复之，使如中山，亦利。”

三个“亦利”的重复，形成了一个“全方位有利”的论述结构。这种重复不仅仅是修辞装饰，更是一种“包围式”的说服策略——让决策者感到无论选择什么都是“利”，从而消除决策的阻力。

**4. 对照与反衬**

帛书中最核心的对照是“正”与“反”的对照。《须贾说穰侯章》中燕赵与宋中山的正反案例：

> “燕、赵之所以国大兵强而地兼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数割，而国隋以亡。”

正面：燕赵→忍难重地→国大兵强；反面：宋中山→数伐数割→国亡。这种正反对照不是简单的修辞，而是帛书辩证思维的核心论证方式。

**5. 呼告**

帛书中大量“愿王……”、“臣恐……”的直接呼告，形成了一种“对话性”的叙事张力。呼告的对象虽不在场，但通过文本被“召唤”到读者面前。这使书信体获得了一种“拟在场”的戏剧效果。

### 二、韵律与声音效果

帛书原文是散文体书信，但由于出土文献的行文习惯，保留了大量的四言句式和平行结构。中译文虽难以完全复现原文的韵律，但帛书的句式节奏大致如下：

- **四言为主：** “臣循用于齐”、“王毋夏事，务自乐也”——四字句在帛书中占比最高，形成了一种“规整的节奏”。
- **平行结构：** “以恶可也，以蓐可也，以与勺为大仇可也”——三句平行，形成递进节奏。
- **句尾虚词：** “矣”、“也”、“焉”、“哉”等虚词的使用，增强了诵读的韵律感。

### 三、意象系统

帛书的意象系统可归纳为三个核心意象群：

**（1）脆弱意象群：** 重卵、鱼肉、危卵——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纵横家的存在状态：极度的脆弱、绝对的依赖、随时可能的破碎。

**（2）博弈意象群：** 衡、权、谋、策——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纵横家的行动框架：精确的计算、力量的权衡、风险的评估。

**（3）转化意象群：** 因过为福、转败为功、祸福相依——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纵横家的世界观：事物永远在向对立面转化，危机中蕴含着转机。

### 四、整体文学评价

**优点：**

1. **真实感与即时性。** 帛书最突出的文学品质是它的“进行时”状态。与《战国策》的文学化整理不同，帛书保留了大量未经修饰的原始情感——苏秦的恐惧、焦虑、委屈，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种真实感是后世任何文学创作都无法复制的。

2. **意象的精准性。** “重卵”这一意象以其精准性而成为帛书最深刻的文学创造。它不仅是比喻，更是认知框架——理解了“重卵”，就理解了纵横家的全部处境和行为逻辑。

3. **结构的层次性。** 帛书从书信体到游说体到叙事体的递进结构，使全书呈现出一种“从具体到抽象、从操作到哲学”的层次感。

**局限：**

1. **重复性强。** 帛书中多篇书信在论证模式和修辞手法上高度重复，如果作为“文学创作”来看，缺乏变化和新鲜感。

2. **缺乏情节。** 帛书作为书信汇编，没有统一的情节推进。每封信都是相对独立的“瞬间”，缺乏贯穿全书的叙事线索。

3. **角色扁平。** 除苏秦外，其他角色（燕王、齐王、赵王等）的功能化程度较高，缺乏独立的性格刻画。但考虑到帛书是实用文献而非文学创作，这一局限是可以理解的。

## 维度四：思想-时代影响力考察

### 一、思想内容摘要

帛书的核心思想可概括为三个命题：

**“因循”命题：** 顺应对象的既有逻辑来达成目标。“臣循用于齐”、“因张义而和”——这是纵横家的方法论核心。

**“祸福转化”命题：** 事物永远在向对立面转化。“因过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纵横家的世界观核心。

**“名实之辨”命题：** 透过名号看实质。“恃楚之虚名，轻绝强秦之适”——这是纵横家的判断论核心。

### 二、帛书在古埃及/战国时代的传播与使用

**（一）使用场景**

帛书的内容指向其使用场景：书信体表明它是实际政治通信的副本或底稿；游说辞表明它可能是外交谈判的准备材料或记录。有学者指出，这类文献的功能“是作为纵横家学习游说技巧的范本”。

**（二）受众分析**

帛书的直接受众是写信对象（燕王、齐王、赵王等）及其幕僚。间接受众是抄写者和阅读者——可能是书吏学校的学员或谋士群体的成员。帛书从“实用文献”转化为“教学文本”的过程，正是纵横家思想“经典化”的开始。

**（三）在传世文献中的命运**

帛书中有十一章与《战国策》《史记》对应，说明这些内容在刘向、司马迁的时代仍有流传。但十六章佚书在传世文献中完全不见，说明这些材料在被整理之前就已经失传了。帛书的出土，使这些“被遗忘的声音”重新复活。

### 三、文学史上的影响

**（一）对《战国策》的影响**

《战国策》是刘向根据多种战国文献整理而成的。帛书与《战国策》的对应篇章显示，刘向在整理过程中进行了显著的文学化处理——删去了大量的焦虑表述和私人化细节，增加了叙事完整性和戏剧性。帛书让我们看到了《战国策》的“原材料”是什么样子的。

**（二）对《史记》的影响**

司马迁的《苏秦列传》以苏秦为传主，但其叙事框架与帛书中的苏秦大相径庭。帛书中的苏秦是燕昭王时期的间谍，而《史记》中的苏秦是佩六国相印的合纵家。这种差异说明了司马迁对苏秦事迹的“重构”——他将碎片化的材料整合为一个完整的英雄叙事。帛书的出土使我们可以对这一“重构”进行批判性审视。

**（三）对后世政论文的影响**

帛书的论证方式——利害对比、历史案例、因果推演——深刻影响了后世政论文章的风格。从贾谊《过秦论》到唐宋策论，都可以看到帛书论证模式的影子。

## 维度五：跨艺术门类比较

### 一、帛书与同期文献的文体比较

**（一）与《左传》的比较**

《左传》以叙事为主，以“史”的权威性来构建意义。帛书以书信和游说辞为主，以“言”的有效性来构建意义。《左传》的叙事者是全知的史官，帛书的叙事者是参与事件的当事人。《左传》追求的是“信史”的客观性，帛书追求的是“有效言辞”的说服力。

**（二）与《战国策》的比较**

《战国策》经过刘向的文学化整理，结构更完整、辞藻更华丽、叙事更戏剧化。帛书保留了原始材料的粗糙感、即时性和个人化特征。《战国策》是“演出的剧本”，帛书是“排练的记录”。

**（三）与《鬼谷子》的比较**

《鬼谷子》是纵横术的理论著作，具有体系性和抽象性。帛书是纵横术的实践记录，具有具体性和情境性。《鬼谷子》提供“语法”，帛书提供“语料”。

### 二、帛书作为书信文学的独特价值

帛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大规模书信汇编之一。它的书信体特征使其在先秦文献中占据独特地位：

**私密性。** 帛书中的信件原本不是公开的，它是苏秦与燕王之间的秘密通信。读者在阅读时，有一种“偷听”的感觉——仿佛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

**即时性。** 每一封信都是在具体情境中写成的，带有“此刻”的紧迫感。“臣使庆报之后，徐为之与臣言甚恶”——这是对刚刚发生的事件的即时反应。

**对话性。**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对话的“一半”——我们知道苏秦说了什么，但不知道燕王回信说了什么。这种“半对话”的形式，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阅读张力：读者需要想象燕王的回应，从而参与到对话中。

### 三、帛书的“文”与“质”

刘勰《文心雕龙》有“文质彬彬”之论。帛书的“质”（内容）是赤裸裸的政治计算和生存焦虑，“文”（形式）是书信体的私密性和游说辞的修辞技巧。帛书在“文”与“质”之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紧张关系：它的内容极端功利，它的形式却具有文学的力量。这种“文质张力”恰恰是帛书最独特的文学品质。

## 结语：帛书的文学史地位

《战国纵横家书》在中国文学史上应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它既不是纯粹的哲学著作，也不是纯粹的文学创作。它是一部在行动中生成的文献——它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言语行动”，每一个修辞都是一个“说服策略”，每一个叙事都是一个“权力操作”。

帛书的文学价值不在于它“美”，而在于它“真”——它保留了战国纵横家未经修饰的原始声音。苏秦的焦虑、触龙的智慧、须贾的冷静、公仲倗的悲剧——这些人物的思想和情感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

帛书的存在提醒我们：文学不仅是审美的对象，也是历史的现场。在那些粗糙的、重复的、充满焦虑的文字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由算计、恐惧、希望在共同构成的世界。帛书的价值，正在于它让我们得以进入这个世界，感受那些两千三百年前的人们的呼吸和心跳。

## 图表

### 图一：帛书情绪分布曲线图

| 篇目 | 情绪 | 强度 | 主要动机 | 结局倾向 |
|------|------|------|----------|----------|
| 1.苏秦自赵献书燕王 | 焦虑、急切 | 80% | 求燕王救其出赵 | 开放（未遂） |
| 2.苏秦使韩山献书燕王 | 恐惧、紧迫 | 95% | 紧急求救 | 开放（未遂） |
| 3.苏秦使盛庆献书燕王 | 忧虑、算计 | 85% | 分析形势，求定策 | 开放（未遂） |
| 4.苏秦自齐献书燕王 | 委屈、自辩 | 90% | 自证清白，挽回信任 | 开放（未遂） |
| 5.苏秦谓燕王 | 冷峻、辩证 | 50% | 确立“进取”价值观 | 理论性陈述 |
| 6.苏秦自梁献书燕王 | 机密、谨慎 | 60% | 汇报情报 | 开放（未遂） |
| 7.苏秦自梁献书燕王（二） | 洞察、自信 | 75% | 汇报“恐齐”之策 | 开放（未遂） |
| 8.苏秦谓齐王（一） | 雄辩、操控 | 65% | 说服齐王联盟 | 成功倾向 |
| 9.苏秦谓齐王（二） | 巧言、利诱 | 55% | 请求“贵重” | 成功倾向 |
| 10.苏秦谓齐王（三） | 担保、安抚 | 60% | 安抚齐王对燕的疑虑 | 成功倾向 |
| 11.苏秦谓齐王（四） | 规划、保证 | 70% | 规划“功秦”战略 | 成功倾向 |
| 12.苏秦自赵献齐（一） | 说服、安抚 | 60% | 劝齐收燕 | 成功倾向 |
| 13.苏秦自赵献齐（二） | 分析、建议 | 75% | 详陈利害 | 成功倾向 |
| 14.韩?献书齐 | 诱惑、宏大 | 50% | 描绘瓜分蓝图 | 诱惑性陈述 |
| 15.须贾说穰侯 | 冷静、理性 | 55% | 劝止攻梁 | **成功** |
| 16.触龙见赵太后 | 柔和、渐进 | 30→80% | 说服送质 | **成功** |
| 17.秦客卿造谓穰侯 | 紧迫、警示 | 80% | 劝攻齐 | 成功倾向 |
| 18.谓燕王 | 宏大、远见 | 55% | 设计“转败为功” | 成功倾向 |
| 19.苏秦献书赵王 | 预警、批判 | 85% | 揭露秦之战略 | 开放（未遂） |
| 20.苏秦谓陈轸 | 算计、利诱 | 65% | 献计“操芥责秦韩” | 成功倾向 |
| 21.虞卿谓春申君 | 深谋、警醒 | 60% | 劝“远封” | 成功倾向 |
| 22.公仲倗谓韩王 | 悲剧、沉痛 | 95% | 劝“和秦伐楚” | **失败** |

### 图二：帛书修辞手法分布统计图

| 修辞手法 | 出现频次（约） | 占比 | 典型篇目 |
|----------|---------------|------|----------|
| 利害对比 | 25处 | 30% | 苏秦谓齐王（四）、须贾说穰侯 |
| 因果推演 | 20处 | 24% | 苏秦自梁献书（二）、苏秦献书赵王 |
| 比喻隐喻 | 18处 | 21% | 自齐献书燕王（重卵）、献书赵王（甘霖） |
| 历史案例 | 15处 | 18% | 须贾说穰侯、触龙见赵太后 |
| 排比反复 | 10处 | 12% | 苏秦谓齐王（四） |
| 其他 | 5处 | 6% | — |
| **合计** | **93处** | **100%** | — |

## 方法论反思

本文使用了“角色分析”、“情绪分布”、“修辞手法”等现代文学批评术语来分析帛书，这种分析方式存在以下风险：

**一、“文学化”风险。** 帛书本质上是实用文献——书信和游说辞的汇编。将其作为“文学作品”来分析，可能忽略了它作为“行动工具”的首要功能。苏秦写信不是为了“文学创作”，而是为了“说服燕王”。本文的文学分析可能将一种实用的言语行为过度审美化。

**二、“体系化”风险。** 帛书不是统一的文学创作，而是不同时期、不同作者（虽然有苏秦，但也有触龙、须贾等其他人）的文献汇编。将其作为一个“文本”来分析，可能高估了它的内在一致性和文学完整性。

**三、“时代错置”风险。** 本文使用了“意象系统”、“叙事视点”等现代概念来分析古代文献，可能存在将现代文学概念强加于古代文本的风险。帛书的作者没有“意象系统”的概念，他们只是使用了当时常见的修辞方式。

**规避策略：** 每一处文学分析都应以帛书的实用功能为出发点——它的“文学性”是“说服力”的副产品，而非独立的目标。承认帛书作为实用文献的情境性，不过度追求“文学体系”的完整性。在运用现代文学概念时，始终以帛书原文为出发点，而非以文学框架为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