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公爵理查尚在人世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传遍英格兰全境,举国上下群情沸腾,流言四起⁵⁴。我们很难揣测伊丽莎白听闻此事时的真实心境。维多利亚时代的传记作者认为,在此后数年接连不断的政治危机里,她的精神饱受煎熬⁵⁵;这名新王位觊觎者的横空出世,让她终日被阴郁的不祥预感笼罩,心神不宁⁵⁶。当时许多民众宁愿相信,两位伦敦塔王子之中,确实有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国王再度惶惶不可终日,传言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夫人施展巫术妖法,召唤出约克公爵理查的亡魂,四处游荡搅扰国王心神。这一次的冒牌者,远比当年的兰伯特·西姆内尔更加逼真难辨。”这名自称约克公爵的青年心机深沉、极具蛊惑力,“但凡见过他、听过他言谈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心生信服,为之着迷。”⁵⁷
他真的是当年的约克王子本人吗?他自述兄长遇害之后自己侥幸逃过一死的说辞漏洞百出,他被俘多年之后留下的供词前后矛盾,可信度极低。更何况大量史料已经证实,两位王子在1483年10月就已经死于伦敦塔,要论证其中一人侥幸生还,在史料上几乎无法成立。但依旧有不少欧洲君主真心认定他就是正统的约克公爵。他在欧洲各国君主之间收获了大量支持者⁵⁸,法国、丹麦、苏格兰的国王,萨克森公爵、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及其子菲利普,全都以他身上的胎记为凭据,承认他的身份;这些君主或多或少,都乐于抓住机会,借机否定亨利七世王位的合法性。
这名王位觊觎者,对爱尔兰心怀不满的贵族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亨利七世曾刻薄地嘲讽爱尔兰贵族:“我的爱尔兰诸位领主,到头来你们只会为一个猴子加冕称王!”⁵⁹。玩笑归玩笑,亨利不能对此置之不理。他可以轻视这个自称“金雀花”的无名小子⁶⁰,但在此后整整八年里,此人始终是扎在亨利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一开始,亨利甚至真的恐惧,这名青年或许真的是失踪的理查王子。倘若亨利能够查清伦敦塔两位王子的最终下落,这名冒牌者的骗局便不攻自破。只要亨利掌握确凿证据,他一定会公之于众,就像当年把真正的沃里克伯爵拉到伦敦街头示众,彻底粉碎西姆内尔的阴谋一样。
此时此刻,这个疑问日夜折磨着伊丽莎白。听闻自己弟弟或许尚在人世的消息,她的内心五味杂陈,恐惧与忠诚撕扯着她的良知。约克的理查拥有比她本人、比亨利七世更加正统的王位继承权。就算这名觊觎者真的是她的亲弟弟,他也是丈夫的死敌,也就等同于她自身的威胁,会直接危及亨利的王权、她本人的安全,以及她孩子们的性命;而她自己,会陷入一个进退两难、无比难堪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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