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羽1981
26-07-04 17:25

……《一千零一夜》在阿拉伯评论家和阿拉伯读者的心目中的地位比中国读者所臆想的要低得多。首先,他们认为《一千零一夜》作为一种民间俗文学,无论如何是无法和正统的高雅文学相媲美的。其次,他们把阿拉伯古代的诗歌看成最能代表阿拉伯文学成就的文类,而非《一千零一夜》这样的民间故事。阿拉伯人普遍认为“诗歌是阿拉伯的文献”,即认为阿拉伯古代诗歌不仅具有很强的文学价值,更重要的是阿拉伯文学由于书面文学和历史记载较晚出现,所以,早期流传下来的诗歌就具有了很强的历史价值,相比之下,《一千零一夜》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再次,《一千零一夜》是舶来品,并非原汁原味的阿拉伯本地产品。《一千零一夜》中虽然也有一些纯阿拉伯的故事,但它最初是从印度和波斯的故事翻译过来的,只不过经过了阿拉伯人的加工而已。研究《一千零一夜》的专家们已经比较一致地认为《一千零一夜》是从波斯巴列维文的《赫扎尔-艾福萨那》(即《一千个故事》)翻译过来的,后来又加进了阿拉伯巴格达时期故事和阿拉伯埃及时期故事,甚至还吸收了中国、罗马、巴比伦的故事。而巴列维文的《一千个故事》又来源于印度故事。因此,阿拉伯人对《一千零一夜》这一“世界性”的作品的心情是比较复杂的。尽管它后来是以阿拉伯语定型下来,并且流传到世界各地,受到世界人民的喜爱,但是它毕竟不是阿拉伯人作为惟一创作主体的,因此,过分地抬高《一千零一夜》在阿拉伯文学中的地位,是阿拉伯文学史家所不愿意的。

即便作为一种叙事文学,阿拉伯学者也更推重阿拉伯本土本乡出产的原汁原味的“玛卡梅体故事”。因为那是阿拉伯文人自己创造的一种叙事文体。它建构了一种完全阿拉伯风味的叙事模式:由一个传述人和一个文丐主人公演出一系列借文才和计谋去行乞、谎骗而谋生的故事。其散韵结合的风格充分展现了阿拉伯语的巨大魅力,文字艰深玄妙,追求声韵和谐、骈丽典雅,不遗余力地运用阿拉伯典故,插入各种轶闻、趣事、历史事件与人物,嵌入各种各样的格言、警句、谚语、俗语等等。而《一千零一夜》作为一种民间文学,更多地使用了市井语言,尽管后来的一些版本经过文人的加工,但是在文字上多多少少还是难脱民间俗文学的痕迹。

因此,阿拉伯人自己对这本定型于阿拉伯语的民间故事集评价很低也就很自然了。黎巴嫩学者哈纳·法胡里的《阿拉伯文学史》中译本长达六百九十九页,但在谈到《一千零一夜》时,仅用了差不多一页的篇幅。在中国学者编著的外国文学史或东方文学史中,《一千零一夜》往往被浓墨重彩地加以介绍和论述,单列为一节甚至一章,但法胡里在他的著作中只列在“阿拉伯人的故事文学”一节下设立一个子标题进行简单的介绍,对该书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总体上比较低。哈纳·法胡里指出:“本书的艺术价值比较低弱。其风格随时间、地点、习俗、人物不同而异。其中有故事彼此相连的印度风格,有故事互相独立的阿拉伯风格。有些故事也很精彩,想像丰富,引人入胜,像《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嘎梅禄太子和白都伦公主的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有的故事则拖沓重复,平淡无奇,风格的朴质简浅,用语通俗。但书中冗赘的叙述和隐晦之处颇多。有的描写过于直露而不含蓄。有的描写失之持重,超出了廉耻限度,并公开不厌其详地加以渲染,以迎合大众口味。”其实,有些阿拉伯人是把《一千零一夜》当作一部淫书来看待的,尽管里面的性描写很粗糙,但是对于一个禁欲很厉害的社会来说,这已经越出了一些人的道德界限,所以,《一千零一夜》在很多阿拉伯人的心目中其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三言二拍这类的东西。这类东西按传统的眼光来看,当然是不能登大雅之堂,最高成就恐怕就更谈不上了。

—— 林丰民《神秘面纱后面的真实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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