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7-04 16:27

#散文##杂文##随笔##原创#
《翠峰闲话·28》 烦死了
作者 大川坝老奂

这年头,“烦死了”三个字,大约可算得一种时髦的叹息,一种全民性的微蹙眉头。早也听,晚也闻,地铁里、电梯间、饭桌上、手机中,它像无所不在的飞絮,粘着空气,裹着声音,轻轻一碰,便抖落一地细碎的不耐。

人对人烦,事对事烦,物对物也烦;天光乍破时觉着烦,日影西斜时更觉着烦,似乎这一日的呼吸,便被这无孔不入的烦字缠得密密匝匝,透不过气来。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烦?它又从何处悄然滋生,长成这般盘根错节的模样?

我们烦的,似乎是那具体的一切,却又无一具体。是那早晨拥堵不堪的车流?是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是旁人一句无心却有刺的话?还是自家孩子不肯安睡的哭闹?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那些具体的人与事,仿佛只是引信,轻轻一点,引爆的却是胸膛里早已填塞得满满当当的火药。那火药的成分,复杂得很,有对生活重复循环的倦怠,一种太阳底下无新事的虚空感,日复一日;有对自身境遇的隐约不满,却又说不清究竟想要什么,一种悬浮着的、不上不下的焦灼,像悬在半空的尘埃,落不到实地,也飞不上青天;更有那无边无际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比较,眼见着他人的光鲜、迅捷、完满,反观自身,便只剩下一片狼藉与迟缓。于是,万物皆可入眼,万物皆可生烦。这烦,便成了一种弥漫性的背景色,染得天地都灰蒙蒙的。

一位南方的朋友运了一船鲜蚌在东海航行,想着这一船鲜蚌运往宁波,能大赚特赚一笔。谁料途中遭遇海风,渔船阻于风浪,误了归期,满船的鲜蚌散发着臭气,蚌肉大部分腐烂掉,这趟生意真实糟透了。

朋友眼见鲜货腐烂,血本无归,连叫“烦死了”,他急得连跳海自杀的心都有。

航海经验丰富的船老大说:“你先别喊叫烦死了,事已至此,也许这满船的蚌肉里还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咱们再找找。”

船长率领水手清理船舱,将腐烂的蚌一个个反过来,从腐烂的蚌肉里找到两颗夜明珠。船长将这两颗夜明珠交给朋友,朋友知道,这两颗夜明珠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一船鲜蚌的费用,他不仅没有亏本,还大大赚了一笔。

一船鲜蚌腐烂,让人烦死了,但却给朋友留下一些宝贵的东西,比如说经验,觉醒等,他或许比夜明珠还珍贵,也让烦心事转换为愉悦。

我们所处的时代,像一架过于精密的机器,开足了马力,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一切都被标上了刻度,财富的刻度,成功的刻度,乃至快乐的刻度。我们被裹挟着,追赶着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奔赴一场又一场的承诺。

信息如海啸般涌来,前一秒的热点尚未消化,后一秒的潮流已拍岸而至。我们像永远饥饿的饕餮,张大了口,吞食着新知、新闻、新物,却总也填不满那精神的饥肠辘辘。这过载的、奔涌的、以新为尚的洪流,本身就是“烦”的巨大温床。它剥夺了慢的权利,剿灭了闲的可能。我们的感官与神经,像一张被持续拉满的弓,弦音尖锐,时刻欲断。

在这样的紧绷里,一点微小的尘埃,便足以让整根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烦死了!更深的烦,或许还源于一种失重。

从前的人,活在一种相对稳固的结构里,宗族的脉络,乡土的牵连,信仰的灯塔,职业的终老。这些固然有它们的束缚,却也提供了安身立命的坐标系,让人知道自己在何处,将往何方。

如今,这许多结构都变得稀薄,乃至瓦解。我们获得了空前自由的选择,却也背负了空前沉重的自我负。一切价值,似乎都需要自己去探寻、去建构、去证明。这自由的重量,有时竟让人不堪重负。于是,烦成了一种伴随自己的存在,一种面对无限可能性与选择时,反而感到的虚无与疲惫。

我们烦的,或许正是这无人可以代劳、必须亲自上阵的、关于意义的永恒拷问。我们表达烦的方式也变了。“烦死了”总是挂在嘴边,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口头禅,一种社交货币。它轻巧,便捷,无需深究,却能迅速传递一种情绪状态,引起共鸣。

在一个人人似乎都“压力山大”的时代,宣称自己很烦,几乎成了一种安全的、无伤大雅的姿态。它不像深沉的痛苦那样需要被严肃对待,也不像极致的愤怒那样具有破坏性。它是一种温和的、普遍的不适,说出来,仿佛就能将这不适分担出去一些,寻得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慰藉。

然而,人若总是烦死了,当这表达过于轻易、过于频繁,危险也随之而来,我们可能正在将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廉价化,表面化。我们满足于烦死了这一声叹息,却不再有耐心,抑或不再有能力去细细分辨那烦的底下,究竟是焦虑,是悲伤,是孤独,还是不甘。

语言的贫乏,或许正是感受力钝化的先声。每个人都不是世界的中心,没有人在随时关注你、嫉妒你或者伤害你。他们只是说自己的话。走自己的路而已。

比尔·盖茨说过:“这个世界并不会在意你的自尊,而是要求你在自我感觉良好之前,先有所成就。”

不要太在意自己的感受,你待人待事待物感到烦死了,在其他人那里,你也是个厌烦的人,讨厌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以自我为中心,我行我素惯了,你看不惯闭眼闭嘴就行了,不要说人家,更不要指责人家。在年轻人眼里,说不定你也是个烦死人的人。天下还有如此不知趣不识相不合时宜的东西,你还不去死。人家我行我素,关你屁事。

不要轻易否决任何人,最从容、最愉快、最省时的方法就是从宽处理,或保持沉默,装作看不见,这是我多年的处世经验。从宽对待人和事,就不会太烦死了。

深夜碰见鬼很恐怖,却不一定厌烦;白天遇见不对的人,不仅很可怕,简直厌烦死了。

“五一”、“十一”假期外出旅游,旅游景点处处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太烦人了。有人对这一现象口占一联:
车靠车公路成停车场
人挤人景区变按摩院
横批:一五一十
看到此联,或可一笑解烦。

我们静下心来,重新审视烦人烦事烦物,那烦人的噪音或许能听出市井的生机,琐碎的事务或许能理出秩序的脉络,自身的缺陷或许能窥见人性的普遍与真实。这需要一种主动的、刻意的心境转换,一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尝试。

古人观草长莺飞,察四时更迭,便能生出无穷感兴,并非那时的草莺与时令格外可爱,而是他们肯交付那一份凝视的耐心。

既然过载是烦的源头之一,那么有意识地做减法,便不啻为一种自救。缩减信息的摄入,在信息的海洋里为自己划定一片宁静的领海;缩减物质的欲望,在消费主义的浪潮中保持一点知足的定力;缩减无谓的社交与比较,在他人目光的丛林里,开辟一条通向内心的小径。这并非消极的退避,而是积极的守护,守护那被烦嚣挤占得所剩无几的心灵空间。

烦,并不全然是负面的情绪。它可以是一种信号,提醒我们现状的不可持续;可以是一种动力,推动我们去改变、去创造。将那一腔无明火似的烦闷,导引向一桩具体而微的小事:读一本一直想读却未读的书,学一门看似无用却有趣的手艺,整理一方杂乱已久的角落,甚至只是为家人认真地做一顿饭。当“烦”的能量被转化为“做”的行动,哪怕这行动再渺小,生命的重量与质感或许就在这做的过程中,一点点地回来了。它不再轻飘飘地悬浮于烦死了的叹息里,而是沉甸甸地落到了生活的实处。

总是烦死了,或许是我们这代人某种共通的精神症候,是高速旋转的现代生活在心灵上留下的擦痕。它令人疲惫,却也不无可叹之处。至少证明着,我们尚未完全麻木,对生活还保有一份敏感的、即便是以烦为形式的回应。只是,我们不能长久地耽溺于这口头的、弥漫的烦闷里。

穿过这烦死了的迷雾去审视,去缩减,去建设,或许,我们终能在一片喧嚣之中听清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在那声音的指引下,寻得一方虽不完美、却属于我们自己的踏实而清明的天地。

发布于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