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锁深楼
26-07-04 15:57

祖坟里挖出蛇窝的故事完
二伯公坐在上首,听他们吵了半夜,最后用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
他说:“你们以为我想跪?我这把老骨头,比你们谁都爱脸。”
没人说话。
二伯公又说:“可脸能当命吗?咱们苏家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男丁薄成这样,女娃娃在外面做梦都被祖宅拖着。如今人家开口要的是一口气,不是要咱们的命。你们谁有别的稳妥法子,现在说。我听。”
中堂里没人吭声。
他看了一圈,说:“没有,就照办。”
于是苏家人连夜收拾老院。
那几间屋子荒得太久,墙角全是蜘蛛网,旧柜子一拉开,里头跑出几只蟑螂。有人从床底拖出一只烂竹篮,里面还有几颗干瘪的花生壳;扫帚一扫,灰尘呛得人直咳。年轻人把烂草垫子扔出去,把瓦片补上,又请人抬来一张木床,一只藤椅,两床新棉被。
二伯公还特意让人把中堂擦干净。
供桌上原本摆着苏家祖宗牌位,灰厚得能写字。他让人把灰扫了,又在旁边另放一把椅子。
有人觉得别扭,说:“真要把他摆在这里?”
二伯公说:“答应了,就别半截缩手。”
三天后,他们把丁木匠接回来了。
丁木匠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养老院发的灰外套,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进老院门时,他抬头看了看门楣。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笑。
他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个恨了大半辈子的梦。
苏姑娘后来跟陈先生说,她当时也在。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丁木匠。
毕竟家里遭了那么多事,母亲、父亲、幺叔,一个接一个走。真要说起来,这个老人就是祸根之一。
可她看见丁木匠被人推过门槛时,忽然又说不出话。她还是恨他。
可看见他瘦得轮椅上的旧毯子都撑不起来,心里又堵了一下。
定下的吉日在第五天。
苏家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有从成都回来的,有从广东厂里请假回来的,还有在县城读书的孩子,被大人拉着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
那天没有吹吹打打。
二伯公说,这不是喜事,也不是丧事,是认错。
中堂门打开,丁木匠坐在椅子上,身后是苏家的祖宗牌位。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棉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他半只手;坐的藤椅底下垫着一块红砖,才没晃。头发也让人剃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冷。
二伯公先跪。
然后是几房老人。
再是中年人。
最后是小辈。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的人心不甘情不愿,膝盖落地时故意弄出响声。
丁木匠听见了,却没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个破墨斗。
二伯公磕了头,说:“苏家后人,替先人赔罪。请丁师傅消怨。”
这句话说完,风从中堂穿过去,吹得香火一偏。
丁木匠看着院子里的人,忽然问:“你们苏家现在还有几个会木匠活的?”
没人答。
年轻人里连榫卯是什么都未必说得明白。
丁木匠笑了一下。
“你看,抢来抢去,最后都没了。”
这话说得轻。
可不少老人听了,脸都变了。
礼行完后,丁木匠把二伯公单独叫到旁边。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二伯公站着,没说话。
丁木匠说:“恨就恨吧。我也恨你们苏家一辈子。你爹当年多接一桩活,他家里多几升米,我家里就少几升米。后来他风风光光,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丁木匠手艺不行。你们觉得这只是几句闲话,可一个男人被人说没本事,比饿肚子还难熬。”
二伯公握着拐杖,手背青筋鼓起来。
丁木匠又说:“我做的事不干净,我认。可我这辈子没妻没子,老了连个喊爹的人都没有。今天让你们跪,不是图你们真敬我。我就是要把那些年丢的脸,捡一点回来。”
二伯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现在能解了吗?”
丁木匠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能。”
他让人拿纸笔来。
纸铺在桌上,笔塞到他手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写不了直字,只能让二伯公记。
第一处,在苏太爷爷坟地东南角四丈半,往下挖三尺,有一截断骨。
丁木匠说,那东西不是苏家人的骨,也不是他杀人取的,是早年乱葬沟里捡来的残骨。他用墨斗线缠过,又压在生门旁边,让活气往死里走。
二伯公听得脸色发白。
丁木匠说:“挖出来,别烧。放到太阳底下晒,七七四十九日。日头晒满了,它就散了。下雨也别收,雨水洗怨,日头拔阴。”
第二处,从砖仓外沿再朝西南量两丈,同样往下约三尺,有一枚煞钉。
那钉不是普通铁钉,是棺材铺里旧料上拔下来的长钉,钉头浸过墨,钉尾缠过女人头发。丁木匠说,西南压的是坤位,所以苏家的女人先受苦,女人一苦,家就散。
他说:“钉子取出来,不要带回村。丢到村东山脚那条往西湖口去的活水里。记住,要背着太阳丢,丢完别回头。”
二伯公一条一条记下。
记完后,他抬头问:“还有吗?”
丁木匠看着他。那一眼让二伯公心里发毛。
丁木匠慢慢说:“还有我的后事。”
屋里一下静了。
他说:“我死以后,不回丁家庄。把我埋进苏家祖坟,在你爹坟东北角六尺的地方。那地方空着,就是给我留的。我进去以后,你们苏家会慢慢好起来。”
二伯公忍不住问:“你凭什么让我信?”
丁木匠笑了。“你可以不信。反正我死了,什么也看不见。”
二伯公听完,心里更没底了。
丁木匠越这么说,他越不敢当玩笑。
行礼后的第二天,二伯公就带人去起残骨和西南那枚煞钉。
残骨起出来时,丁木匠躺在老院里,听人回来一件一件禀给他。他只闭着眼说知道了。等听到那枚西南煞钉也取出来,已经照他的话包好送走,他喉咙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线终于松了。
那以后,他又撑了两天。
丁木匠被接回苏家后,前后只住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给他送粥的人发现屋里很安静。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一下一下抖。
丁木匠躺在床上,脸朝着中堂方向,手里还抓着那只旧墨斗。
人已经没了。走得倒不痛苦。
二伯公站在床边,足足站了一袋烟工夫。
二伯公想骂,骂不出口。想哭,也哭不出来。
丁木匠死后,族里又吵了一回。这回吵得比上次更凶。
有人说:“活着的时候怕他,死了还怕?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祖坟是苏家的,凭什么让姓丁的进去?”
有人说:“咱们已经答应了。他人都死在老院里,后头要真出事,谁担?”
还有人怀疑:“他说埋进去会好,谁知道是不是又害我们?”
这句话最扎人。因为丁木匠这个人确实阴。
他能把东西埋进苏家祖坟,压几十年不露声色。临死前说的话,到底是解怨,还是另有一手,谁也不敢保。
二伯公那晚又没睡。
天快亮时,他把苏姑娘叫到老院门口。
他说:“你觉得该不该照办?”
苏姑娘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二伯公看着她。
她又说:“我只知道,我奶奶一辈子没等到这个公道,我妈也没等到。我不想再让后头的人继续等。既然已经低头了,就低到底吧。至少做完以后,我们不用再日日猜。”
二伯公点点头。
他说:“那就照办。”
丁木匠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
毕竟不是苏家血脉,族里人心里膈应。二伯公也没有强迫所有人到场,只叫了几个稳重的,按乡下最简单的规矩,给他备了一口薄棺。
棺材是买来的现成货。没有雕花。没有热闹。只有二伯公亲手往棺头放了那只旧墨斗。
墓穴就开在苏太爷爷坟东北角六尺处。
挖到三尺深时,土色还正常。
挖到四尺多,铁锹忽然叮的一声,像碰到了铁。
那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停住了。
挖土的人蹲下去,用手慢慢拨开泥,竟然又拨出一枚黑钉。
那钉子比先前西南角说的那枚短一些,锈得很重,钉身上缠着一段细铜丝,铜丝里还有一截腐烂的红线。
二伯公当场腿一软。
旁边有人扶住他,他嘴里只说了一句:“幸好,幸好啊。”
这下再没人敢说不按丁木匠的话办了。
他们把那枚钉子单独包起来,后来照丁木匠处理西南煞钉的法子处理掉。墓穴继续往下开,后头再没挖出怪东西,这才把丁木匠葬了进去。
我听陈先生讲到这里,忍不住问他:“这丁木匠到底是真想帮他们,还是临死还想摆他们一道?”
陈先生说:“两样都有。”
我说:“还能两样都有?”
陈先生说:“人心没那么干净。他恨是真的,想让苏家人低头也是真的。可人到临死,见一院子人给他行礼,见二伯公真把他当长辈供了几天,他心里那口气未必还像从前那么硬。只是他这种人,一辈子阴惯了,做好事也不肯说白。东北角那根钉子,就是他最后留的一道考题。”
我想了想,说:“如果苏家没照办呢?”
陈先生说:“那根钉子会继续压着。表面看,前头两处都解了,过几年还会出事。到时候他们只会以为我没看准,或者丁木匠骗了他们。”
我听得后背发凉。
陈先生却淡淡说:“他就算想收手,也没让苏家痛痛快快过这一关。”
苏姑娘把这些事讲完时,正好是七七四十九日满后的第二天。
陈先生这趟来,看的就是最后这一关。
那截无主残骨已经在山坡一块石板上晒了四十九天。
二伯公按丁木匠的话,晴天不遮,雨天不收。前些日子下过两场雨,雨水把残骨冲得发白,太阳再一晒,表面起了一层细细的裂纹。
陈先生让人备了清水和黄纸,没有做什么吓人的法事。
他说,东西没劲了,但该收的还得收干净,不能随手一扔。
村干部和族里老人都在旁边看着。陈先生验过以后,让他们用新白布把残骨包起,另找干净地方收埋,不再往苏家坟里放。
他亲自去苏太爷爷坟前看。坟前那片黑苔没了。原先有孔洞的地方长出一点嫩草,草很细,颜色却正。
坟后两棵松树仍然在,树根旁边原本发黑的土,也变回了普通黄土。
罗盘放在坟前,指针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陈先生点点头,说:“阴宅这边,没大问题了。”
苏姑娘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头把眼泪擦掉。
二伯公站在一旁,背比两个月前更驼了。
他问:“先生,那我们苏家以后会好吗?”
陈先生看了看他,说:“风水这边不压你们了,不代表日子会自己送上门。该做人的地方,还得自己做。”
这话二伯公听进去了。
后来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老院子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当年长房被赶到偏房,很多地界、屋契、祖产都说不清。人都过世这么多年,想一笔一笔追回来不现实,但二伯公当着族里人的面,把那段亏欠认了。
他拿出一笔钱,给苏姑娘修了她奶奶那处旧屋场,又把老院子主房的一间屋,记到长房名下,说以后苏姑娘回来祭祖,有地方坐,有地方烧一炷香。
第二件,是把苏家祖坟重新修整。
不是大兴土木。
就是该补的补,该清的清,坟边乱长的荆棘砍掉,排水沟挖顺。陈先生还让他们记住,以后清明上坟,不要只顾新坟,老坟也得扫。老坟荒久了,后人心里也容易没根。
第三件,是阳宅。
苏姑娘家的新屋场问题不大,但水塘逼门,西北角又太暗,久住对人心气不好。
陈先生让他们在门前另开一条浅沟,把塘口的水势缓一缓。堂屋西北角不要堆杂物,破柜子和旧纸箱都搬出去,开一扇小高窗,引一点下午光进来。灶台旁边常年潮湿,贴的旧塑料布也撕掉,换成能通风的木架。
这些事不玄。
屋里潮、暗、旧东西堆久了,人一进门就懒得说话,饭也吃不香。
苏姑娘后来跟陈先生说,窗子开好那天,下午有一束光照在堂屋地上,灰尘在光里飘,她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在院子里给她削竹蜻蜓。
刀子削过竹片,一层一层的竹青落下来,她爸说,女娃娃也能飞远,别听村里人胡说。
她以前不敢想这个画面。
一想就疼。
那天却想起来了,虽然还是疼,但不是那种把人往水里拖的疼。
再后来,她就没怎么做那个梦了。
偶尔梦见老院,也不是灰蒙蒙的雨天。梦里院门开着,偏房门口的老太太还是背对着她,却不再站在湿泥里,而是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有一次,她在梦里喊了一声奶奶。老太太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菜叶抖了抖,说,回来了就吃饭。
苏姑娘醒来以后,哭了一场。
可哭完心里轻了很多。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陈先生:“那苏家后来真好起来了吗?”
陈先生说:“哪有那么快。”
他说,苏家败了几十年,当然不可能因为挖出几根钉子,第二天就人人发财,家家添丁。但有几件小事倒是真的。二伯公的大孙女原本多年不回村,后来清明回来了一趟,跟父亲坐在院子里说了半下午话。虽然没和好到哪里去,至少不再一见面就吵。
苏姑娘工作上也稳了,后来调到离老家近一点的地方,周末能回去看看。她没有急着结婚,也没有再被亲戚拿这事逼得喘不过气。二伯公有次还当着众人说,女娃娃一样是苏家人,谁再拿这个说嘴,就是打他的老脸。
苏姑娘听人转述时,只说了一句。早些年没人这么说。
我又问:“那丁木匠葬在苏家祖坟里,丁家庄那边没意见?”
陈先生说:“他无儿无女,丁家庄也没人愿意管。苏家去说的时候,人家只说,能有人埋他,算他造化。”
这话听得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人活到九十多岁,最后竟落到谁埋都行的份上。可想到他把那口怨埋进别人祖坟里,我又同情不起来了。
故事讲完后,陈先生又给我续了一杯茶。
茶已经淡了,喝到嘴里只剩一点苦尾巴。
他坐在窗边,把那只旧罗盘收进布袋里,像收起一件很普通的物件。
我问他:“以后再有人家里出这种事,你还会管吗?”
陈先生笑了一下。“看缘分。”
我说:“你们这些先生,怎么都爱说缘分?”
他说:“因为说价钱,显得太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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