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hua1
26-07-04 11:37

#jimmysea[超话]#
凉夜如他 第八章
中国有句古话:好事多磨
  放暑假了。

  小外甥被表姐接到了外府,姨妈也跟着一起去帮忙。那边的庙里每年夏天都有供僧活动。走之前她塞了一大包吃的给小海,叮嘱他按时吃饭、别熬夜……小海一一应了,把他们送上车站,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傍晚吉米来的时候,小海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手里的水管歪了一下,水柱浇到了自己脚上。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拖鞋,又抬起头,看到吉米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笑什么笑。”小海没好气地说,耳根却已经红了。

  吉米没有回答,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把歪倒的水壶扶正。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浇水,一个递水管,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来填补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游乐园。

  不是周末人很少。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彩灯在夜空里明明灭灭。小海拉着吉米去坐旋转木马,两个人各骑一匹,随着音乐一上一下地起伏。彩灯的光在吉米脸上流转,把他的侧脸映成五颜六色的。小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吉米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旋转的木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高高扬起。

  从游乐园出来,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月亮很大,挂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分开。走着走着,小海伸出手,吉米握住了它。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路都没有松开。

  回到家,小海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看了吉米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吉米跟着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小海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吉米站在他身后,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小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整晚的月光、河水、旋转木马的彩灯,所有的浪漫都比不上这一刻——他爱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伸手就能碰到。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小海把手搭在吉米的腰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那片凉意贴着他的脸颊渗进来,他没嫌弃,反而往里蹭了蹭。

  “凉。”他说。

  “那你还靠过来。”吉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宠溺。

  “就要。”小海开始撒娇了。

  吉米没有说话。但他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小海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小海闭上眼睛,感受着吉米胸口里那片永恒的寂静。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吉米会一直都在,这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躺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床头那道细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窗外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曼谷的夜晚又热又闷,小海窝在那片凉意里,觉得刚刚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感觉吉米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又往前靠了靠,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小海醒来的时候,吉米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小海,不知道看了多久。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小海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早。”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早,我的小猪。”吉米说。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谁都不想先起来。最后还是小海的肚子叫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吉米笑了一下,坐起来,伸手把小海也拉了起来。“我去买早餐。”他说。

  小海坐在床上,看着吉米套上衬衫,晨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正是他盼望已久的,阳光、爱人、暖风。

  但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吉米正在院子里的阴凉处,修着一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阳光从番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榫头,把松动的木腿重新固定好。小海蹲在旁边,递着工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吉米的手忽得停住了。

  他握着那把椅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神空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聆听密语。

  小海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吉米放下手里的椅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海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最后归于平静。

  “没事儿。”吉米平静地说,“你先去画画吧,我把这把椅子修好就进来。”

  小海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他摊开画纸,拿起笔,却怎么也画不进去。过了一会,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到吉米坐在藤椅上,修好的椅子放在一旁,他面朝着那棵番石榴树,一动不动。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小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暮色落在吉米身上,越积越厚,像是他正慢慢地和那些暗色融为一体。小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悲伤,莫名地想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吉米,像是随时会溶在这片暮色里,再也不回来了。

  小海没有走出去,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吉米从院子里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常。小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吉米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小海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吉米的后背,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吉米被他抱得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小海的肩窝里,双手紧紧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没事。”小海轻声说,“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分不清谁是谁。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吉米慢慢对小海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海听得出平静底下的汹涌。

  “我的好友阿肯背着族人给我传话:族里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天就到。他们让我一起回去,否则——”他停了一下,“否则就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客厅里里安静了一瞬。番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声,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小海紧紧拽着吉米的衣服,指节慢慢泛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紧张地问。

  吉米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先送你去龙婆那里。”他说。

  小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龙婆是庙里的得道高僧,也愿意为他解惑。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护住小海,那只能是龙婆了。

  小海沉默了好一会,“好。”他轻轻地说。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牵着手出了门,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走了一段路,在龙婆的庙门前停了下来。

  吉米在庙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他说。

  小海疑惑地看着他:“你不进去?”

  吉米摇了摇头:“我进不去。”

  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明白了:庙宇是清净之地,吉米是血族之人,他进不去。他站在门槛外面,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吉米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会尽全力回来。”他郑重地说。

  小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如果不——”

  “不许说。”小海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发抖,但很坚定,“不许说这种话。”

  吉米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了小海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小海的骨头都微微发疼。他把脸深深埋进吉米的肩窝里,那片凉意贴着他的脸颊渗进来,却让他无比依恋。他抬起手,紧紧攥住了吉米后背的衣服。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了一段距离,久到庙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些。

  然后吉米松开了他。他退后一步,深情地看着小海的眼睛。

  “如果我能回来,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他坚定地说。

  “我相信你,”小海斩钉截铁地说,“一定会回来的”

  吉米没有接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小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我保证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但我的身边不会再有别人。”

  吉米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睁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放在地下的竹笼——里面是小黑球。它安静地蹲在笼子里,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小海。

  “它身上有我灵魂的碎片。”吉米说,“你看到它,就当看到我了。”

  小海低头看着那只小蝙蝠,眼眶一热,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要涌出来了,他拼命忍住了。

  吉米把竹笼递到他手里。小海接过去,低头看着笼子里的小黑球。小黑球扒着竹条,伸出小小的爪子,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此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龙婆站在门内,一身黄色的僧袍,手里握着一串念珠。他没有看小海,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吉米身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吉米突然后退一步,没有征兆地跪了下去。他虔诚地跪在龙婆面前。膝盖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您庇护。”他说。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龙婆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捻着念珠,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吉米。月光照在吉米弓起的脊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跪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过了很久,龙婆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吉米的手臂。

  “起来吧。”他说。

  在他扶起吉米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吉米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瞬。吉米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龙婆的指尖渡进了他的手腕,顺着经脉缓缓向上,像一道细细的暖流,在他冰冷的身体里蜿蜒前行。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龙婆。

  龙婆没有看他。他松开手,转过身,目光落在小海怀里那只竹笼上。小黑球蹲在笼子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龙婆看了它片刻,然后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铃,弯腰系在了竹笼的笼门上。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声响。

  叮。

  “有邪气是不能进庙的。”龙婆直起身,语气平和,“这只铃铛能让它安稳地留在庙里。”

  小海低头看着那只铜铃,喉头一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抱紧怀里的竹笼,用力点了点头。

  龙婆没有再看他,转身朝庙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吉米一眼。

  那一眼很短,包含的内容却很多。但吉米看懂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小海。

  “去吧。”他温柔地说。

  小海抱着竹笼,站在庙门口。他看着吉米,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看着你进去。”吉米轻轻地说。

  小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庙门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一定要回来。”他大声地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吉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很清晰:“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坐一次旋转木马。”

  小海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敢回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庙里。

  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吉米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进了云层里,久到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http://t.cn/AXSTC7dK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