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叶》
林舟衍×江墨
第一章

世界是由碎片组成的，每一个孩子在进入学校时都会了解到这样的事实。他们的世界由碎片组成，碎片给予了绝大多数人更强健的体格，给予了部分人特殊的能力，同时也让一些人患上无药可救的疾病。
人们在碎片上盖房子，在碎片上生活，亘古不变的，是在碎片上争夺资源。

碎片的衔接是浑然天成的，根据历史记载，空间第一次碎片化，得追溯到一两百年前。如今的世界已经与上世纪、上上世纪完全不同，人们依赖这些，当下得以见得的所有史料记载都是实际意义上的恍如隔世。
当然，如果碎片出现衔接不好的部分，人们也会进行人工干预。

每两个需要人工干预的碎片，需要投入的人力财力资源都是巨大的，进入碎片缝隙进行“人工缝合”的人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回不来。
但碎片之外的世界别有洞天，如果幸运，甚至能在碎片的缝隙中获得让自己一夜翻身的财富。在
人与人之间贫富悬殊的当下，多的是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去尝试获得少数幸运的人。

这类人被世俗地称为亡命徒，而亡命徒有个相对官方的组织，每一次需要人手，指挥中心都会派人去向这个组织洽谈，由双方决定彼此各自派出多少人，如何合作，以及，如何分赃。
这个组织叫“行舟”，虽然没有关于名字的解释，普通人基本认为是把平民百姓送上高层的一叶扁舟的意思。但林舟衍知道不是的。

林舟衍进入过碎片缝隙，在他还只是个高中生的时候，他作为军官家的公子，作为极少数拥有特殊能力的幸运儿，进入碎片相较于普通人而言实在安全太多了。可他进去后才知道，他根本没法在那个空间里救下任何人，在那个空间里，人们像灵魂存在于特殊空间，根本触碰不到彼此。
林舟衍能杀死里面的怪物，能抵挡莫名的袭击，却无法救下一个个死在他眼前的人。
从这个地方出来的普通人，都只是幸存者而已，根本没有任何技术，也没有什么活命的技巧。但“行舟”这个组织，包括军方，从未有人提及。
也是那一次，他知道了幸运从缝隙活着出来的人基本都失去了踪影。而后来一些所谓的找到了缝隙里才有的宝藏的人们，尽管确实拥有了财富，却同时失去了自由。他们被困在军方提供的大宅，享受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同时不被允许与同样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财富的人以外的群体接触。

林舟衍是孤儿，父母在一次碎片缝隙缝合的行动中双双殒命。他在孤儿院待了不到一年，因为能力显化，被现在的父母接走领养。
他们曾经想过洗掉林舟衍能力显化之前的记忆，但林舟衍的能力副作用正是失忆，医生并不建议给他再次做记忆消除，生怕影响了他的能力。所以他偶尔会想起来一些事，孤儿院里他睡的那张床，他经常待的那棵长黑叶子的树，他显化能力后不受控地摧毁掉的整个庭院，死在他能力下的无辜的孩子跟老师。
还有……

“舟衍开门。”
门急促地笃笃两声响，林舟衍从梦里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他又是睡到了正午，脑子晕得视线里的东西都在隐隐变形。
下床开了门，林舟衍转身去浴室。进屋的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皮夹克上挂着几个穿孔的贝壳，身上还带着咸咸的海水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骚包。
“我说一晚上给你打电话都没接呢，你又吃药？”祁川实在不能理解，他跟林舟衍从小学认识，那时候林舟衍就已经在吃药了。
“别说哥哥没提醒你，长期服用压制能力的药会产生抗性的，以后你真需要它的时候没抗性了那才完了。”
林舟衍从浴室出来，洗漱完人都清醒多了。

他懒得搭理糜烂一晚上的朋友，找了身衣服换上后才问今晚的宴会几点钟。
“七点，还早呢这才中午。”祁川就是来他这儿补觉的，在外面通宵混了一晚上怕回家被他爸抽一顿。
他去浴室洗澡，林舟衍占了沙发看电脑。

祁川出来后往他电脑看了眼，大学课题，林舟衍今年大三了，祁川就没读大学。他高中毕业后仗着有特殊能力，直接进了祁父公司做事。祁父在黑路子上享有盛名，祁川当年不肯上大学的时候被他爹抽得一周都没法出门见人，但这三年过去，这人还真干出了点名堂来，哪怕没有祁父，他也已然成为这个圈子里份量不可小觑的人物。

“我听说啊——”就是太烦了，睡觉都能有话说，林舟衍可有可无地出了个声，就算回应了。
祁川躺在另一边的沙发上，闭着眼拖着声音：“今晚‘行舟’也有人来。”
林舟衍看了过去。
祁川叹道：“指不定闹出点什么动静呢。”
“你又不是会场保镖，操什么心。”林舟衍继续看他的课题：“这次不就是为了谈才办的宴会么，跟谁谈不是谈。”

一个月前行舟未经军方许可，独自派人进入了当时没有被军方系统监测到的碎片裂缝。进去了二十个人，全员牺牲，其中包括三个特殊能力者。特殊能力者死亡之前能力会失控，像装在特殊容器里的液体因为容器破损而喷发似的，直接波及了裂缝之外的普通人，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亡，为这事，军方强行管控行舟已经有一个月了。行舟内部不知道什么风向，但以林舟衍所了解到的，军方这次是非接管行舟不可了。

不过，行舟虽然表面上是普通人建立的组织，但发展至今内部根系早就盘根错节，之所以没有强行武力接管恐怕也是考虑到这个。何况普通人建立的组织早已收纳了不少特殊能力者，外人并不能确定这个组织内部特殊能力者的数量。
谈一次是必要的。
林舟衍真心这样想，但他没想到当晚宴会开始不到半小时，会场的大门就直接被一炮轰开了。说是炮火不太准确，这是特殊能力者。

林舟衍跟祁川当时在二楼包厢，听到轰炸声两人立刻出来了。一楼一片狼藉，二楼包厢之外也没好到哪儿去。祁川担心祁父，转身直接下楼去他爹身边了。林舟衍并不担心自己的父母，父母身边都是特殊能力者，比谁都安全。
而且……
他手扶着栏杆，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一层大厅，转头视线落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个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站在原地盯着他出神的男人。
看起来应该比他小一点，瘦，但短袖紧贴着手臂，肌肉线条一看就不是封闭空间里练出来的，这是真正上战场的人才有的身材。

对方左侧耳后，靠近脖颈的地方刺了青，是一片叶子，纯黑的。此刻那片叶子正泛着光，像是阳光透过缝隙要泄出来似的。
视线落在这个位置，连对方吞咽的动作都看得明明白白。
林舟衍抬眼，对上那道已经不再怔愣的视线。
“真是缘分，”那人笑了一下，眼睛都弯了，“这也能碰到你。”
林舟衍没有理会他仿佛跟小女生搭讪一样的语气，在对方左脚往后抬起的瞬间疾冲过去，走廊太短了，他的气压瞬间让经过的房间全部爆开，伸手时眼前的人皱着眉却还笑着，在衣角被抓住的时候迅速翻身跳出窗外，林舟衍手一握，拆开了眼前的窗，残破的墙体灌进海风，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太快，他冲过来的速度已经够快了，这人比他还要快。
祁川从窗外飘进来的时候看见二楼这比一楼还要夸张的破坏完全懵了，问他人是不是被他直接砸墙里去了，林舟衍摇摇头，低头看了看手里抓下来的半片衣角，抬手丢给祁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从会场离开时他还是去看了眼父母，安然无恙，寒暄了两句，林舟衍就回自己家了。
洗澡的时候又想起那个人说的“缘分”，他对这个人没印象，但他是个每次过载都会伴随随机失忆副作用的不完全幸运儿，无法确定那个人他是不是真的不认得。
但如果真见过，不至于一点模糊印象都没有吧？除了在孤儿院时因为第一次显化冲击太大，几乎忘记显化之前的记忆之外，后来他每一次使用能力，忘掉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个人会是也无关紧要的人么？以那人表现出来的能力，林舟衍不认为。
不算自吹，但是能在那么短的距离内从他眼皮底下逃走，甚至当时祁川也在外围的情况下顺利逃走，这人绝不简单。

手臂上的皮肤逐渐显出裂痕，林舟衍按下疑惑，裹了浴巾从浴室出来。他想去床头拿药，顺便拿笔把今晚的人画下来，以免他真给忘了，下次再碰上万一掉以轻心又给跑了。
可他万万想不到，刚刚从会场窗台逃走的人，这会竟然蹲在他的床头翻他的柜子。
听到他出来，这人居然也没打算走，依旧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这次没戴口罩。
嘴唇很薄。
下颚线明显却不是那种锋利感。
有点柔和。

这人被他盯了会，好像一点也不紧张，看着他问：“我衣服片子呢？”
林舟衍皱紧了眉，手臂上裂缝一样的痕迹发出淡淡的光。
他百思不得其解，也十分诚恳请教：“你是来找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