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最快文化艺术作品赏析[微风][心]
独家刊载;
读好友田旭桐(北京《清华大学》教授)诗与图
兼跋映山红诗
——诗意盎然,图欣畅心。写一首映山红诗、跋及狂草
望花之十
七绝·题映山红[鲜花]
瘦 牛
石迸丹砂一炬红,
孤崖独立啸春风。
啼魂犹诉沧桑事,
万众诚魂化赤忠。
跋文:[心]
晨光初透,窗虚白。妻于厨下低低哼起“夜半三更哟……”,调子软软的,却像一柄锈钝的刀,缓缓划过旧痂。我端着茶杯的手,蓦地一僵——那旋律是烫的,从并不遥远的年月奔涌而来,灼过岳父浑浊而清亮的眼睛,烫过他沉默如山脊的嘴角,烙进我们这个小家每一寸素朴的空气里。
搁下杯,推窗远望。对面湖边石头的夹缝里,恰好绽开一簇映山红——鲜烈,蛮横,不管不顾,像一捧捧从石头骨血里挣出来的野火。风过时,整面崖壁都在微微战栗,仿佛那花不是开在春天,而是从某个滚烫的旧梦里破壁而出,一瞬就烧红了整个清晨。
映山红。杜鹃。山踯躅。名字越多,身世越沉。古蜀望帝杜宇,禅位归隐,死后魂化子规鸟,暮春哀啼至嘴角渗血,血滴山野,落地生根,开出漫山红花——那不是花,是一个君王把自己一瓣一瓣拆碎了,还给苍生。李太白客居宣城,见花思蜀,写下“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二十八字里乡愁浓得化不开,像一团揉皱的蜀锦,千年后仍能拧出泪来。
杨万里倒有山野人的豁达,说“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可他哪里知道,这花从来不屑名苑,它只属于悬崖绝壁、荒岭石隙、被北风啃得嶙峋的山脊。鹤林寺那株杜鹃相传有花神夜护,彝族村落里仙女化作满山红花护佑乡民——神话是温软的,可我总觉得,这花骨子里有一种不肯低头的硬气,比传说更沉,比神话更真。
在我眼底,那崖间绯红从来不只是花。它是战士帽檐上那枚褪了漆又自己亮起来的五角星,是山野深处被风撕碎又自己撑起来的一面红旗,是千千万万颗沉默的心在石缝里同时跳动。
当年先辈藏身深山,石缝里熬日月,啃树皮,饮雪水,而这些花就在他们头顶静静地红着,红过一春又一春,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老战友,陪着他们把漫漫长夜一寸一寸熬成天亮。岳父每次唱起这首歌,眉眼间那股劲儿藏不住——他不是在唱,他是在把自己前半生的烽烟重新燃一遍。调子走得厉害,嗓门也沙了,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烫人,烫得我眼眶发酸。
“万众诚魂化赤忠”——这一句落笔时,我忽然明白,映山红从来不是孤芳。它是万山之巅的万点丹心,是荒野深处的万缕精魂,是岁月淘洗后依然不肯褪色的那一抹赤诚。它开在石上,也开在血脉里;红在山野,也红在歌谣里。寻常花木,开落不过供人一瞥;唯映山红不同,它身上凝着古蜀的血,泊着李白的乡愁,泊着杨万里的野兴,更泊着千万个像我岳父一样的革命人咽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风霜。他们不曾留下名字,却把魂魄化作了这满山红色,年年岁岁,烧给后来的人看。
抛开情怀,再说花木实情。映山红属杜鹃花科,恋酸性土壤,哪怕石缝窄得不容寸土,它也能把根须一寸一寸嵌进去,暮春时节呼啦啦烧遍半面山坡,老百姓叫它映山红——山都被映红了,何等气象。花、根、叶皆可入药,散瘀消肿,治跌打风湿,可它自带微毒,须经炮制方得用。像极了信仰——能愈人,也灼人;可亲近,不可轻慢。
此刻晨风徐来,满崖红花簌簌而动,像千万点微小的火焰在低语。我翻出蒙尘的口琴,走向窗前,迎着山野的风缓缓吹起那首老调子。琴声颤颤地散出去,散进红花丛中,散进空旷山谷,散进那片我永远触不到、却永远被它烧灼着心的红色深处。最后一个音符坠下去,风替我把余韵接住了。悠悠的,散入苍茫。
而那句“万众诚魂化赤忠”,原稿旁注:且写在风里。风过处,自有千山万壑,替我念给天上的红军爷爷奶奶们听……
那念声渐渐散开,散成崖壁上每一朵花的低语,散成子规每一声啼血的回响,散成岳父喉间那缕再也压不住的颤音。恍惚间,满山红花不再是花,而是万千沉默的魂灵在风中齐声应和,一簇接一簇,从石缝深处一直燃到天边,把苍茫烧成另一片苍茫——而那片苍茫里,有歌,有血,有不肯老去的春天,正一瓣一瓣落在每一个听懂的人心上。
丙午夏五月二十周六
二〇二六年七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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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二、图四、图六为北京《清华大学》田旭桐教授与本人诗画合璧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