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里挖出蛇窝的故事③
上回说到这里,苏家太爷爷坟里开出一窝蛇。
那场面别说苏姑娘一个年轻女孩子受不住,就连村里那些平日里扛锄头、杀猪都不眨眼的汉子,也都退到松树后头去了。
蛇这东西邪。你要说它是畜生吧,它又不像鸡鸭牛羊那样认人间烟火。你要说它有灵吧,它冷冰冰的,眼珠子一转不转,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阴水。
更何况那不是一条两条。是一窝。
从祖坟里往外钻。
二伯公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黑布鞋后跟陷进湿土里,裤脚沾了一圈黄泥,手背上全是抖出来的青筋。
他那根拐杖倒在旁边,拐杖头上缠着的红布沾了泥水,像一截旧伤口。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作孽啊。
旁边有人想去扶他,他把手一甩,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脸色却已经没了先前那股硬气。
陈先生把木匣旁边那块木牌看了看,没有拿起来。
他只问二伯公:“你们苏家往上几辈,有没有得罪过姓丁的人?”
二伯公原本还在喘气,听到这个“丁”字,眼皮猛地一跳。
这一下很轻。
可陈先生看见了。苏姑娘也看见了。
她忙问:“二伯公,真有这个人?”
二伯公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看坟坑,又看了看那只黑漆漆的小木匣,嘴唇抿得很紧。老人家到这个岁数,嘴巴往往比年轻人稳,心里再慌,也不会轻易把话倒出来。
陈先生也不催。
他让人先把坟角临时盖住,木匣不动,砖仓也不毁,只用一张旧竹席遮着,又在四角压了石头。
他说:“这东西不是今天才有,急也急不在这一刻。该问的先问清楚。”
那天中午,几个人回了老院子。
老院子中堂漏风,桌子是从隔壁人家借来的,桌脚一高一低,底下垫着半块红砖。有人端来一壶老鹰茶,茶水苦得发涩,杯底还浮着几片茶梗。
二伯公坐在上首,手一直搭在拐杖上。
苏姑娘坐在门边。
她脸色还是白的,手里攥着那枚旧银戒指,指甲都压进了掌心。
她说:“二伯公,小时候村里有老人说过,咱们家里以前亏过一个木匠。是不是这个?”
这话一出口,中堂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外面有鸡从院墙缺口钻进来,在草里刨了两下,又像闻见了什么,扑棱着翅膀跑了出去。
二伯公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他说:“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也不怪你们。那是我爹那一辈的事了。”
按二伯公的说法,苏姑娘的太爷爷年轻时也是木匠。那时候乡下木匠不只是打桌椅板凳,红白喜事、盖房上梁、祠堂修门、棺材下料,都要找木匠。一个好木匠,在村里是有面子的。谁家上梁,木匠一到,灶上先给他煎两个鸡蛋,酒盅也摆在桌子上首。手艺好的人,吃百家饭,喝百家酒,逢年过节都有主家送米送肉。
苏太爷爷手艺很好。
斗拱、榫卯、窗花、棺材头上的寿字,他都做得漂亮。尤其是弹墨线,一线下去,笔直得像刀切出来的。
隔壁丁家庄也有一个木匠,姓丁。
两个人拜过同一个师父,算是同门。苏太爷爷入门早,丁木匠是师父晚年收的小徒弟,比他小了一轮多。师父还在的时候,定过规矩,说一山不容两匠,各人吃各人地界的饭。苏家这边的活,苏木匠接。丁家庄那边的活,丁木匠接。要是越界抢活,就是坏行规。
这个规矩放在现在听,好像有些小气。
但那年头,庄稼人靠地吃饭,手艺人靠口碑吃饭。你把人家的饭碗端了,人家是真能急眼的。
坏就坏在苏太爷爷有一年接了隔壁镇的一桩大活。那户人家要翻修祖屋,出手大方,给的工钱比平常高出好几倍,还答应管酒管肉。苏太爷爷一开始也犹豫,可那年家里正缺钱,二伯公他娘又刚生了病,抓药得钱,药包一包包挂在灶房梁上,赊药的纸条压在米缸盖上,米缸底已经能看见竹篾纹,最后他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活做得太好。
门楼一装,窗格一安,连镇上几个做生意的人都过去看热闹。大家一问,说是苏家庄的木匠做的。后来隔壁镇再有活,就都绕过丁木匠,跑来请苏太爷爷。
丁木匠的饭碗就这么被砸了。
起初他还上门理论。
他说:“师父定的规矩还在不在?”
苏太爷爷说:“主家来请,我总不能把钱往外推。”
丁木匠说:“你缺钱,我不缺?你家要活命,我就不用活?”
二人当着众人的面吵过一回,后来又在酒席上动过手。丁木匠个子瘦小,力气却狠,抡起板凳差点砸到苏太爷爷头上。
可事情闹归闹,活还是往苏家这边来。因为手艺摆在那里。
乡下人嘴上讲义气,真到自己盖房做柜,还是愿意找手艺最稳的。丁木匠渐渐就没人请了,性子也越来越古怪。他门口的刨花堆没人踩,木料淋了雨也没人搬,院墙边常年倒着半瓶散酒。有人说他半夜在自家院里弹墨线,弹一下骂一句。也有人说他喝醉以后抱着墨斗哭,说师父偏心,老天也偏心。
苏姑娘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后来呢?”
二伯公说:“后来你太爷爷死了,丁木匠明面上就没再闹。那时大家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嗓子哑了一下。
“现在想想,咱们苏家真正开始不顺,好像就是你太爷爷走了以后。”
这话没人接。
中堂里只听见旧梁上往下掉灰,细细的一点声响。
我听陈先生讲到这里,就问他:“既然都找到根了,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把那东西破了?木匣也好,蛇窝也好,挖出来烧了不就完了吗?”
陈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想法,就是外行人的想法。”
我说:“怎么说?”
陈先生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说:“要只是风水坏了,我帮他们调一调,移水口,改门位,修坟填土,这都没什么。可这里头牵了人家的怨。怨这东西不是钉子,拔出来就完。你拔的是物,欠的还是债。”
我说:“可那丁木匠下这种东西,不也太毒了吗?”
陈先生点点头,说:“毒是毒。但苏家当年有没有亏人,也得问清楚。再说,做局的人若还在世,我贸然破他手脚,一来等于替苏家把话说死了,二来也容易把余怨逼到活人身上。民间有些事,不怕硬碰硬,怕的是你以为赢了,结果只赢了一层皮。”
这话我听得不太舒服。可又没法反驳。
有些因果就是这样。
不是谁看着更可怜,谁就一定全无亏欠。也不是谁做得更狠,谁开头就没有伤口。
陈先生当时就对二伯公说:“不管是不是他,先去问。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说谈不拢的法子。”
二伯公问:“那人还活着吗?”
陈先生说:“这得你们自己查。”
二伯公又问:“先生不一起去?”
陈先生摇头。“这是你们苏家的门内债,我去,话就变味了。你们先去。该低头低头,该赔礼赔礼。人若没了,再找他后人。后人也没了,再回来。”
事情说到这里,陈先生就回了成都。
我本以为这事后面会拖很久。
没想到过了不到两个月,苏姑娘又给陈先生打电话,说想请他再去一趟。
陈先生这才知道,苏家那边已经把事办到后半截了。他这次再去,感觉就不一样。
头一回进村时,那条村路灰扑扑的,老院子门口总像压着一股潮气,人走近了,胸口闷。
第二次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几排老屋,可路边的草像是直了一点。老院子门槛外的湿土也干了,原先石缝里的腥味淡了许多。后院那口封井上种的葱长得更旺,青葱青葱的,倒有了点人住院子的样子。
陈先生先去祖坟看了一圈。
坟角已经重新修过,西南角垫了新土。原先那道砖仓已经拆净,黑泥、墨斗线和烂木匣也没再留在坟里,那股活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说:“你们见到丁木匠了?”
苏姑娘点头,说:“见到了。”
这后头的事,还是苏姑娘慢慢讲给他的。
二伯公回去以后,心里也害怕。
他这个人年轻时强势,老了也要面子。可祖坟里钻出蛇这件事,把他的面子打得粉碎。那几天他饭都吃不下,早饭的稀饭端上来,只用筷子拨了两下米汤。夜里他把堂屋灯开到天亮,一闭眼就是坟坑里翻动的蛇影。
第三天,他就叫了两个族里的晚辈,去隔壁丁家庄打听丁木匠。一开始没人愿意说。
不是因为护着丁木匠。
恰恰相反,是大家都嫌他。
丁木匠在丁家庄名声很差,年轻时脾气爆,老了更乖张。一句话不顺耳,就能拎着锯子追人半条街。后来年纪大了,手抖得拿不稳刨子,日子越过越冷。没有老婆,没有儿女,屋里常年一股霉味,连邻居都不愿意上门。
可奇怪的是,他命很硬。
同一辈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他反倒活到九十多岁。前几年摔了一跤,被镇上民政的人送进了养老院。这个消息,还是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说的。
那老人牙都掉了,说话漏风,一听苏家庄的人打听丁木匠,先是笑了一声。
他说:“那老东西还没死呢。你们找他,准没好事。”
二伯公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老人眯着眼,看了二伯公半天,说:“他年轻时常说,苏家的人迟早会来求他。我们都当他疯话。如今看,还真让他等着了。”
二伯公听完,后背一下就凉了。
他们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的养老院。养老院在镇子北头,原来是一所小学改的。门口两棵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轮椅。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夹着饭菜的油气,还有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旧味道。
院长开始不肯让他们见,说丁老头脾气古怪,见外人容易闹。
二伯公没办法,买了些牛奶水果,又把来意说得委婉些。院长看他们是同镇熟人介绍来的,才带他们到后面一间朝北的屋子。
丁木匠就住在那里。
屋里光线很暗。
窗台上摆着一个破墨斗,一把小刨子,还有半截发黑的木尺。养老院的人说,这些东西他不让扔,谁碰跟谁急。
丁木匠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却很长,颧骨高,眼窝深,眼珠子一点也不像九十多岁的人,亮得扎人。
二伯公一进门,他就笑了。
不是老人见客那种笑。
是像终于等到一笔老账上门的笑。
他说:“来了?”
二伯公心里咯噔一下。
同行的晚辈还想装糊涂,问:“老人家,你知道我们是谁?”
丁木匠把眼珠子转过去,盯着他。
“苏家庄的人,身上一股木头灰味,我隔着院墙都闻得出来。”
这话一说,屋里的人都不敢接了。
二伯公到底年纪大些,站了一会儿,走到床前,弯腰叫了一声:“丁师傅。”
丁木匠笑得更厉害,胸膛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响。
他说:“别叫师傅。我哪配给你们苏家当师傅?你们苏家手艺高,名声亮,隔着一个镇都能把活抢干净。我丁某人算什么,不过是路边一块烂木头。”
二伯公脸上挂不住,可还是忍了。
他把苏家这些年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说到长房男丁接连折损,说到苏姑娘父母早逝,说到祖坟里开出砖仓和蛇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丁木匠听着听着,忽然哈哈大笑。
笑到最后,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养老院护工要进来,被他一把抓住床栏,硬是撑住了。
他说:“好,好,好。你们终于知道疼了。”
二伯公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当着屋里人的面,慢慢跪了下去。这一下把同行的晚辈都吓住了。
二伯公这一辈子,在族里是受人跪的,什么时候给人跪过?可他还是跪了。
他说:“当年的事,我爹已经不在了。若真有亏欠,我替他给你赔罪。你要钱,要礼,要我们苏家怎么认错,你开口。只求你高抬贵手,给小辈留条路。”
丁木匠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怪得很。有快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他说:“钱?我都这把岁数了,要钱做什么?买棺材板吗?”
二伯公低着头,不说话。
丁木匠又说:“你爹抢了我一辈子的饭,抢了我的名声,抢了我讨亲的脸面。后来谁家姑娘愿意跟一个没活干的木匠?我孤零零活到今天,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们苏家败了这些年,在我这里,才算刚刚够看。”
苏家晚辈听得脸上发青,却没人敢顶嘴。
二伯公说:“你要怎么才肯了?”
丁木匠撑着床坐起来,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指甲黄而长。那手指节像老树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墨,手背皮松得能捏起一层。
他说:“把我接回苏家庄。”
二伯公抬头。
丁木匠一字一句地说:“住你们老院。按你爹的位置供我。吃喝穿用,你亲自照看。族里老少,不管在村里的,还是在外头打工的,都得回来见我,对我行大礼。我要你们苏家人当着祖宗的面认,我丁某人不是野木匠,不是没人要的孤老头。”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得吓人。
同行的晚辈急了,张口就想说什么。
二伯公却抬手拦住他。
丁木匠又笑了一下。“你们要是不愿意,也成。回去继续守着你们那窝蛇。反正我活够了,你们苏家的日子还长。”
二伯公当时就答应了。
但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老院子早荒了,床铺被褥都没有。族里人在外地的也不少,真要把人接回来供着,还要全族行礼,这事说出去难听不说,很多小辈也未必肯。
于是二伯公跟丁木匠约了三天。三天后去接他。
回到苏家庄,二伯公把族里的老人和几房主事都叫到老院子。
那晚老院子点了三盏灯。灯泡旧,光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土。
二伯公把丁木匠的话说完,中堂里马上炸开了。
有人拍桌子,说:“他害了我们苏家这么多年,还想让我们给他养老送终?做梦!”
有人说:“事情都过去几代了,凭什么让小辈跪?”
也有人声音小些,说:“可祖坟里那东西,谁敢说没后手?”
这话一出,吵声就低了一截。
刚才拍桌子的人不说话了,低头去摸烟,却半天没点着。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