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患者。

四十多岁，偏瘦，肤色微黑，上牙有点前突。

她不年轻，也不漂亮，但我觉得她美，她有一张和善顺遂的脸，孩子般的单纯气质。我爱看她笑，她总是未语人先笑，也不是讨好我这个医生，也不是讨好这个世界。她只是爱笑，不为什么。她的笑容像花，从心里长出来，由内而外地缓缓绽放，充满了诚实、善意、生机和希望。

她走路一步一步，说话一句一句，不快也不慢，简洁明了。我给她讲完治疗方案后，征求她的意见，她总说你决定吧。我说你的牙你说了算，她就像花一样笑：“还是你说了算吧！”一副这么活着挺好，不这么活着也行的态度，她有一种天生的安全感。

她有次来看牙时穿着旗袍，我说你穿这么美来看牙呀！她说：“我特别喜欢旗袍，买了十多件呢，各种颜色的！”我说你这是来跟我显摆的呗，她开心地笑了，说确实是想穿来给我显摆的。我说那你来看牙时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显摆吧。之后她夏天来就诊时总是穿着旗袍，各种颜色的。

她有个儿子，今年高二，数学特别好，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前些年，她领儿子来我们儿科看牙时，总会到我这儿站一下，儿子长的壮壮实实的，性格温和，看到我会微微鞠一躬，说阿姨好。去年她来看牙时还带儿子来口腔检查，那孩子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个子高了很多，像个大小伙子。

上个月她又来看牙时告诉我，他儿子得抑郁症休学了。我吓了一跳，大儿子不是挺好的吗，学习不也挺好的吗，怎么就抑郁了呢。她说她也不知道，儿子的老师还指望他考个好大学呢。我听了叹息不已，她说抑郁的孩子可多呢，儿子跟她说，担心考试考不好对不起妈妈。

她说，某天凌晨三点，她儿子在黑暗中起床穿鞋，说要去看姥姥。她说天还黑着呢，要去也得天亮去呀！天亮后，孩子没去上学，骑车去了五十里地以外的姥姥家。之后，一上学，儿子就胃疼肚子疼不舒服。她觉得不对劲，带儿子去看病，就诊断出了抑郁症。

她讲完就冲我笑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天穿着靛青色的旗袍，脸上仍然是宽和清澈的笑容。治疗结束后，我们也下班了，她说：“你快收拾收拾回家吧！我也回家做饭去了啊！”她要回家给儿子做晚饭，她走到诊室门口，回了下头，笑呵呵的跟我摆摆手，一副天塌不了的样子。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美丽的旗袍，也有休学的儿子，人生不是为了完美，也不必证明什么，也不是非得赢，人生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该穿旗袍时穿旗袍，该做晚饭时做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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