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27
贺观澜偏着头,瞪着江停,眼睛睁得比方才大了一圈。
"吵架?"他的声音拔高,"你管这叫吵架?我把你摁住揍一顿你能管那叫切磋武艺吗?"
他话说得急,牵动了身后还没好透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嘴上的劲一点没松。江停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松开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他笑了。嘴角微弯,眉眼间那层常年笼着的霜色忽然薄了一瞬。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那一点笑意落在眼底,慢慢漾开。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你笑什么笑?!"
江停没有答。他握着贺观澜的手腕,拇指在那一小片突起的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贺观澜的手腕落回自己身侧,那圈被握住的热意还没来得及散,皮肤上还留着那一点指腹的触感。他缩了缩手,把那只手腕藏进袖子里。
江停的视线落在他藏手腕的动作上,没有点破。他退后半步,站在桂花树影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被贺观澜那根细枝震落了大半花朵的枝条,又低下头来看他。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动,把那些细碎的花粒照出金黄色的轮廓。
"是我不好。"江停说,"不该说阿澜品性不端。"
贺观澜的心口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我们阿澜……"
江停看着贺观澜站在日光底下,眼睫上还挂着一点碎金,整个人被光照得边角都模糊了。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长大了的贺观澜。
"最好了。"
贺观澜的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烧到颧骨,又蔓延到脖颈,他别开脸,但耳廓暴露在日光底下的那一截红得透亮,连细小的绒毛都被日光勾出一圈金边。
"别说了。"
他的声音发紧,慌里慌张。
"别说了别说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方才还急,素衣的衣角扫过青砖地,带起几瓣还未来得及落定的桂花。他走到房门口时脚下一绊,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头也不回地闪了进去,"嘭"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到了枕头上,紧接着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嘟囔声,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别的什么。
江停听着那串声音,那点笑意又从嘴角浮了上来。他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贺观澜趴在窗边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盯着院子里那棵被他打秃了半边的桂花树发呆。这棵树第三天就缓过来了,新开了几簇花,比他动手之前还要密。他琢磨着等伤好透了再去给它一鞭子,看看它还能不能更争气。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过来,不疾不徐的,是江停。贺观澜偏过头,看见那人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沿搁着一把勺子,热汽往上飘着,带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药。
江停推门进来,把碗搁在桌上,顺手把窗台上的空药碗收了,换上新熬的陈皮雪梨汤。贺观澜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在他床边坐下来,然后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梨汤,趁热喝了。"
贺观澜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江停,他趴回枕头上,闷闷地说:"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江停没动。他看着贺观澜的后脑勺,目光从发顶滑到后颈,又落到他背上那层薄薄的衣料上。这几日养伤,贺观澜瘦了一圈,后颈那块骨头比之前更突出了。
"你喝,我走了。"江停说着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折回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披风拎起来,抖开,轻轻盖在贺观澜的腰背上。
贺观澜的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着。但他知道那件披风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人把自己的旧披风拿来给他盖,然后自己穿着单衣走了。
这股子不对劲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起初是药。药还是那个药,但碗换成了带盖的,怕凉;送药的时辰从每日三次变成了每日四次,中间那一次是温水冲的蜂蜜,说是"养胃"。贺观澜当时捏着那只蜂蜜水的碗,看着江停站在桌边替他理被角,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烂借口。他想。
然后是吃的。他趴在床上那几天胃口差,什么也吃不下,飞絮端来的饭菜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第二天开始,饭菜就变了——青菜切得细了,粥里多了切碎的肉末,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酱油,配了一碟子桂花藕粉糕。都是软烂好入口的,不用费力嚼。贺观澜嚼着那口鸡蛋羹,尝到里面还有一点碎虾仁。
他问飞絮:"厨房换师傅了?"
飞絮正在给他换药,头也不抬:"大人吩咐的,说你吃不惯硬的。"
贺观澜含着一口鸡蛋羹,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再然后是晚上。他伤势渐愈,姿势可以稍微侧过来一些,不至于整夜趴着。有一回他半夜翻身压到了伤,疼醒了,迷糊里感觉到有人掀开他被子的一角,把底下压乱的褥子重新理平整,又把被子盖回去,掖好了被角。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退了出去。贺观澜半梦半醒,以为是飞絮。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床头搁着一盏新添的烛台,是半夜被人点燃的——而他床边那把椅子上搭着的那件旧披风,昨天本来是盖在他身上的,现在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椅背上了。
他问飞絮:"你昨晚来过?"
飞絮看了他一眼:"没那么待见你。"
贺观澜没再问了。他趴在枕头上,盯着那件旧披风,看了很久。
今天这碗梨汤是第三回了。第一回他喝了两口,说不甜;第二回江停继续加糖,他说太甜;第三回就是现在,甜度刚好,陈皮的味道压住了梨的清润,一口下去暖到胃里。
贺观澜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停在拿他当小孩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荒谬。他二十五了,手底下沾过血,几度死里逃生。他这样的人,回到这丞相府里,被当成了需要人哄着吃饭盖被子的少年。
但他想得更深一层。他把碗放下,趴在枕头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被飞絮搬进来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新抽了两片嫩芽。他想起小时候,在将军府里,江停也是这样。那时候江停十多岁,即便那时候江停看他像看一团麻烦,但仍然会照顾他,给他做玩具捏泥人。
现在这碗梨汤、这件旧披风、这叠整齐的被角——这些东西透着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惦记他不是因为他是"贺家的那个小孩"了,惦记他是因为他是贺观澜这个人。
贺观澜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热了。
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知道是江停折返回来了,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他听见那人走到窗边,停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别总乱动,伤还没好透。"
贺观澜没应声,但他把侧过去的脸又往枕头里埋了一寸,那截露在外面的耳廓泛着一层绯红。
江停站在窗外,隔着那扇半开的窗,看着贺观澜装睡的后脑勺,和他那截红得藏不住的耳朵。他把手里那碟新买的桂花藕粉糕轻轻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院门外,飞絮正端着一盆水往厨房走,远远看见江停从院子里出来。江停偏头看见了飞絮,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的汤合他胃口吗?"江停问。
飞絮老实答:"一碗都喝了,没剩。"
江停点了一下头:"瘦太多了。得养回来。"
飞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大人,您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飞絮的表情还是那副寡淡模样,端着水盆立在那里,目光却带着一种微妙的了然。江停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说了句"那碟糕别让他一次吃完了",然后转身走了。
飞絮站在原地,看着江停走远的身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搁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糕,糕面上缀着几粒枸杞,煞是好看。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盆里晃荡的水面,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拿人当孩子养,一个被人当孩子养还不敢让人知道他很受用。他一个端水的,生生把嘴都看酸了。
贺观澜远远的瞧见飞絮,冲他招手,“飞絮,来吃点心!”
飞絮瞥了一眼,说:“我再也不吃你给的糕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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