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的时候，老小区的阳台上便热闹起来。被子、床单、衣服，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
被子是最沉的，晒在阳光底下，吸饱了暖意，变得蓬蓬松松的。用手拍一下，扑出一团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把脸埋进晒过的被子里，能闻到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人说是螨虫烤焦的味道，有人说是阳光的味道。不管是哪一种，都好闻，是让人安心的、想赖在里面不出来的味道。
三楼的一对老夫妻在晒床单。两个人一人扯一头，把床单拉直，对折，再拉直。老太太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好了好了。老先生不吭声，她让他往左他就往左，让他往右他就往右。床单挂好了，老太太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重新扯了一下边角，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屋，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人。
五楼的年轻姑娘晒了一排衣服，整整齐齐的，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白色的挂在最左边，黑色的挂在最右边，中间是浅蓝、浅粉、浅灰。风一吹，衣架碰着衣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但比风铃闷一些。她大概是做设计的人，对秩序有一种天生的执着。衣服晾干了收回去的时候，空荡荡的衣架还挂在晾衣杆上，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更清脆了。
一楼的小院子里晒着几双布鞋，鞋底朝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台阶上。布鞋是手工做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晒鞋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纳鞋底。鞋底夹在膝盖中间，针线一下一下地穿过布料，每穿一针，手就往外拉一下线，动作熟练而缓慢。她不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双普通的布鞋，给谁穿的不知道，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某个不在身边的人。
太阳慢慢西斜了，晒在阳台上的东西也开始收回去了。被子收回去的时候是温热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床单收回去的时候叠成四四方方的，角对角，边对边。衣服收回去的时候是干的、软的，带着阳光的暖意。
阳台空下来了，晾衣杆空下来了。风还在吹，但衣架不再响了。阳台上留下的那一点暖意，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但盖着晒过的被子睡一觉，梦里都是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