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我算不上研究安妮·博林相关史学叙事的合适人选。但我基本可以断定,这套说法源头出自布朗托姆。他声称安妮旅居法国期间,“穿搭品味绝妙,独创了诸多新式衣装,宫廷里所有时髦贵妇纷纷效仿;但无人能复刻她那份优雅风姿,其仪态之美足以媲美维纳斯。”
无独有偶,尼古拉斯·桑德斯记载,安妮回到英格兰之后,“衣着仪态举世无双,她源源不断设计全新衣式图样,全宫廷佳丽竞相模仿,众人奉她为时尚的完美范本”;还写道“她脖颈处有一处凸起畸状……于是她特意佩戴装饰领圈将其遮掩,这套装束随后被一众宫廷侍女盲目跟风效仿,在此之前,她们从未有过穿戴此类配饰的念头。”
两段文字都成书于16世纪晚期。合乎情理的做法是,将二者视作后人对安妮形象的事后想象,判定为可信度极低的二手史料,不予采信。
一个关键事实:安妮在世时,没有任何法国同期文献提及她引领时尚;英格兰本土一手史料(包含财产清册、肖像画作),也完全无法佐证1520至1530年代英格兰宫廷出现过由她带火的领圈服饰风潮。
布朗托姆的赞美明显极尽夸张,而桑德斯对安妮的人物刻画本身带有强烈的敌意偏见,二者显然都算不上可靠史料。
然而到了19世纪,斯特里克兰德姐妹不加甄别地直接引用了这两段记载,她们的著作影响力极大,这套“安妮时尚偶像”的神话就此流传开来。
这套叙事的核心漏洞在于:后世声称安妮独特的穿搭审美,本质是为了掩饰身体缺陷。斯特里克兰德姐妹的原文写道:“正因如此,安妮在法国时始终将垂袖长衫作为自己独有的装束,用来遮盖多余的第六指。她将这种样式带入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宫廷,随即被其他贵妇狂热模仿。”
客观公允地讲,安妮本身注重穿搭时髦是大概率事实,但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以证明她是引入法式风尚的开创者与潮流缔造者。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单单一条证据就足以推翻它——我们如今称作“法式兜帽”的头饰,在安妮返回英格兰之前,16世纪的英格兰文献里一直将其命名为“苏格兰兜帽”。
学界普遍认为,把法兰西王后玛丽视作将法式风尚带入英格兰宫廷的人选,会更加合理。这个观点本身并无不妥,但更宏观的史实是:早在亨利八世登基之前,英格兰宫廷就已经有大量记载,证明法兰西服饰文化长期渗透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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