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26
贺观澜愣了一瞬,他趴在那儿,偏着头看着江停蹲在床前的侧影,"你到底想怎样?"
江停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床前,膝盖弯得太久,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稳着自己。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五官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话,最后只叹出一口气。
"阿澜,听话。"
接下来的几天,江停没再提起祠堂的事。他也极少说别的。只是药一日三顿地按时送到,汤是温的,碗沿不烫手,搁在床头的时辰分毫不差。贺观澜高热退了之后人清醒了许多,每日被飞絮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腿还是软的,但比头两天强了不少。江停每每趁着送药送饭的空隙来看他,站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总把新换的温水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贺观澜知道他来,也知道他走,但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但摸得着。那层东西让贺观澜一见到江停就想起那天祠堂里"品性不端"四个字。他没有什么好脸色。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没道理闹这个脾气。说到底是他先做了错事。瞒着行踪、迷晕飞絮、孤身犯险,哪一件都足够江停把他按在祠堂里打一顿。江停打他罚他,是应该的。他理亏,他认。可他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他心里堵着一块东西,不是疼,不是恨,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横在那里,他拿不走,也绕不过去。所以江停来看他,他就把脸别过去;江停搁下药走了,他才转过脸来盯着门口那道光缝发愣。
这日午后,日头不烈,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筛下一地碎金似的花影,微风拂过来时隐约带一丝将尽未尽的甜意。贺观澜觉得屋里闷气,便披了件素衣,慢慢挪到院中。飞絮搬了把竹椅放在廊下,又放上软垫,端了茶搁在旁边,然后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去了。
贺观澜坐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多日躺着趴着,骨头都锈了,此刻在秋风里,筋骨深处一阵一阵地发痒发紧,想要舒展开。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随手折了一根垂下来的细桂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有些韧,略软,但够了。他退开两步,手腕一抖,那根细枝便划出一道弧线来。
起初只是松松比划,活动肩背。渐渐地手脚活动开了,招式就不知不觉顺起来了。他练的是招摇山的路数,轻灵、迅捷,身形矮下去又拔起来,素衣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落花。那根细枝在他手里像活的,左挑右刺,回旋斜掠,每一式都干净利落。他在院里翻展腾挪,多日淤积在筋骨里的那层钝涩被一点点抖落,手脚越打越顺,最后收势的时候整个人拔地而起,细枝挟着一道劲风抽向头顶那根横斜的桂枝。
"啪"的一声,满树的花被那一下子震得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细碎的金色的雨。贺观澜站定身形,喘着气,仰头看着那些桂花在自己头顶落下来,扑簌簌打着旋落在肩上、发间、眼睫。
花雨里,院门那边有个人走来。
贺观澜偏过头去,便看见了江停。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袍,不常穿的颜色,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他大约是正好路过,或者不是正好路过,反正他就站在那棵桂花树对面,隔着一片正在落的花雨,安静地看着他。日头斜着从他肩后照过来,把那些扑簌簌往下落的花粒染成了碎金子的颜色,光影浮动间,那人的眉眼被笼在明暗交错之中,清冷端方的轮廓忽然就被这片暖色裹住。
贺观澜愣在原地,手里的细枝垂下去,指尖微微松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隔着那片花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辞风。"
那两个字就那么从嘴里滑出去了,顺着桂花落下来的轨迹,跌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小时候趴在书案边上偷偷喊人时的那种声气。那个人顶着满身花影站在对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檐下的风把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吹散了又合上。
江停听得模糊,不确定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他看见贺观澜站在花雨里看他,素衣上沾着细碎的金色花瓣,眼睫被日光染成浅浅的褐色,嘴唇微微张着,还保持着那个说出两个字的形状。他停了一下,没有出声。他不确定,不确定贺观澜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确定那一声落在风里到底是叫给谁听的。
所以他没有回应。只是对于贺观澜来说,这场桂花雨下的悸动,不知何时,才会再有。
桂花继续落着,细碎的花粒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落在青砖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金屑。贺观澜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朵没掉下来的小花,日光从那朵花瓣背面透过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影子。
然后花雨落尽了。
最后一瓣桂花打着旋落在贺观澜的肩头。他忽然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了一把,身子轻轻一颤,眼神从方才那层薄薄的光里抽离出来,重新落回对面的那个人身上。他看清了江停的脸,看清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看清了他站在他面前、而不是站在记忆里的那个位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辞风"两个字像刀片一样划过喉咙,留下一道细小的、发烫的痕迹。
贺观澜垂下眼睫,把那根细枝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有些急,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袖口拂落了几瓣停在衣料上的桂花,散在他身后的青砖地上。
江停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虚虚地扣着,怕捏疼了他。贺观澜被他拉住,整个人顿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后颈那截皮肤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江停看着他清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谁家的公子?好生俊朗。"
他这句话语调不大正经,不像平时的江停。他握着贺观澜的手腕,指腹底下是薄薄一层皮肤裹着突起的腕骨,脉搏还在跳,比方才缓了一些,但还是快的。
贺观澜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风挡了一下:"大人不要开这种玩笑。"
江停没有松手,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他几乎能看见贺观澜侧脸上那层还未退尽的薄红,从耳廓一路漫到颧骨。
"阿澜,"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别怄气了。"
贺观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其实他知道的。他知道是自己先做错了事,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挨打挨罚都是应该的。他有什么脸跟江停闹脾气?他这几天给江停甩脸色、不搭理人,江停一句指责都没有,没再提"品性不端"那四个字,没把他按回祠堂里重新打一顿,只是每天一日三顿把药端来,把温水搁在够得着的地方,站一会儿就走了。一次都没有催过他,一次都没有说他。
江停要等他自己想通。贺观澜想,其实他想通了——就差一个台阶。哪怕他随便说点什么,只要别再让他一个人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愣,他就能顺着走下来了。
“阿澜,吵架的时候说出的话,”江停斟酌着开口,“是做不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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