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法院报
26-07-03 18:31 微博认证:《人民法院报》微博

【“希望这一次,这对父子真的学会‘爱’了!”】三月末的四川盆地西南边缘山区小城沐川县,竹海深处新笋破土而出,满目青翠。

调解室里,空气却凝固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父亲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高高翘起,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与傲气。“啪”的一声,他把一沓厚厚的转账凭证拍在桌子上:“从小到大吃喝花销全是我出的,我哪里做错了?”

对面,28岁的儿子始终佝偻着脊背,面色苍白,紧攥着双拳,只有眼底微微泛红。

这是一场儿子告父亲的官司。

一纸诉状,求的是一句道歉

2026年3月,四川省沐川县人民法院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起诉状。

原告小刘,28岁;被告老刘,53岁,是小刘的亲生父亲。

诉讼请求只有两项:一是要求父亲书面并当庭口头赔礼道歉,二是由父亲承担诉讼费。

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利益瓜葛,儿子把父亲告上法庭,只为求一句“对不起”?

诉状背后,是一个孩子积压了近二十年的委屈。小刘在诉状中写道:幼年父母离异,他被父亲带在身边。可父亲忙于工作、疏于陪伴,动辄棍棒相加。最刻骨铭心的一次,仅仅因为老师一次常规的家校沟通,他便被打得面部破损。

肉体的伤痕会慢慢褪去,心底的创伤却永久留存。

看着身边同学、朋友被父母温柔呵护,他却常年活在打骂与恐惧中。成年后,小刘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需长期接受心理治疗与药物干预。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经济赔偿,而是父亲的一句真诚道歉。”

十多通电话里,全是“儿子不懂事”

沐川法院对民事案件实行繁简分流——简案快办、繁案精审。立案庭收到起诉材料后,会根据案情的难易程度、标的金额大小以及争议激烈程度,对案件进行初步判断和分流。专门负责调解“简案”的“学文工作室”,也由此应运而生。

为快速调处各类矛盾纠纷,沐川法院在诉讼服务中心、五个派出法庭均设置“学文工作室”站点。自2023年挂牌运行以来,工作室目前聘有特邀调解员29名。

小刘告父亲的这起纠纷,标的额为零,诉求是赔礼道歉,但背后牵扯的却是二十余年的家庭积怨——案情不复杂,但心结极深。

立案庭判断:这种“家长里短”的家事纠纷,直接判决未必能真正化解矛盾,反而可能加剧父子裂痕,最适合的路径是先行调解。

于是,经过征求双方当事人意见,案件被交到了常驻特邀调解员余琴手中。

余琴拿到卷宗后,没有急着通知双方来法院。她仔细翻看了小刘提交的起诉状和诊断证明,决定先通过电话摸清老刘的态度。

随后,余琴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给老刘。每次接通电话,对面总是抱怨:“这孩子太任性了,一点都不懂事!我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大……”

余琴一次次耐心劝慰:“骨肉缘分来之不易,遇事多为对方着想。”

可老刘却听不进去。他甚至坦然地告诉余琴,自己早已更换家门锁具,打定主意把小刘拦在门外。

“细聊中发现,他心里其实是在乎儿子的。”余琴翻着通话记录,心里有了数,“只是这位父亲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懂得低头。”

她知道,这场调解不能靠生硬讲法条,得先解开父子俩心里的疙瘩。

一个调解员的“共情”破冰

正式调解当日,父子一前一后走进调解室。

老刘率先落座,他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凌空指指点点。小刘始终垂首静坐,面色苍白,常年被抑郁症困扰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眼见双方针锋相对,余琴决定:先背靠背调解,分开谈。

单独面对小刘时,他终于卸下了防备。七岁那年父母离异,父亲执意争夺抚养权。可被父亲“争”到身边后,他却从未得到真正的疼爱,棍棒体罚却成了日常。

“我想不通,他既然不爱我,当初为什么非要争我?”这句话,小刘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余琴没有急着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把他送出调解室,转身请老刘单独坐下来。

这一次,余琴没有讲法条,而是先聊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也经历过父母偏心,也偷偷哭过很多次。可长大后成为父母才发现,好多事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她掏心窝子的话,让老刘一直高昂的头慢慢低了下来。余琴又点开手机里的《童年老家》,放给他听。伴着抒情的歌词,她缓缓地说:“亲情从来不止是物质供养。超出合理限度的体罚,早已触碰法律红线,也是父子决裂的根本原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老刘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不爱他。当年离婚后,我一个人扛下养家育儿的重担,生活困顿、工作不顺,压得喘不过气。我一心盼他成才,用自以为是的方式管教,却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孩子长大后几乎不回家,偌大的房子常年只剩我一个人,冷清又孤寂。”

一个迟到的拥抱

心结松动后,余琴组织二人面对面坐下。

几番温和磋商,老刘主动开口:“以前是爸爸错了。”

小刘眼眶一红,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最终,双方在调解笔录上落笔签字:自愿和好,今后相互多体谅、多关心;老刘承诺,在小刘结婚购房时给予一定经济支持。

签字完毕,调解室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去。

沉默了几秒,老刘缓缓站起身,走到小刘面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

小刘微微一怔,眼眶瞬间通红。他抬手,紧紧抱住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

积攒多年的埋怨、伤痛与隔阂,都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傍晚,余琴送父子走出法院。山风吹过,竹海沙沙作响。她望着父子并肩离去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希望这一次,这对父子真的学会‘爱’了!”

“学文工作室”的牌匾静静立在走廊尽头。余琴的调解工作正如牌匾所写的那样——“密切联系群众,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调解员手记】

有人说,调解不成可以转立案、走判决,何必花这么大气力去调解?一纸判决从不是案件的终点。抚平人心伤痕、修复骨肉亲情、守护万家和睦,才是我理解的基层调解工作真正的意义所在。

从事家事纠纷调解工作多年,我见过太多因“爱错方式”而破碎的家庭。父母不是不爱孩子,而是爱得太粗糙;孩子不是不爱父母,而是被伤得太深。

调解员要做的,不是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在亲子之间搭一座桥——让一方学会说“我错了”,让另一方学会说“我原谅”。

对法官和调解员而言,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从来不是一纸判决的“结案数字”,而是当事人走出法院时,眼里的冰化了,心里的结解了。

窗外竹影婆娑,清风拂过满目青翠。往后,我依旧会守在这间小小的调解室里,以己度人、以情暖心、以法润心,用温柔坚定的力量,守护万家烟火安宁。(来源:天平阳光客户端 记者:田甜 通讯员:杨雅惠 熊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