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7-03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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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峰闲话·27》 夏天总是由六月体现
作者 大川坝老奂

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画出一张墨绿色的地图时,我知道六月到了。那些树叶子从三月怯生生的嫩黄,到四月的青涩浅碧,五月终于铺展成手掌大小,却在六月突然有了重量,它们不再只是悬浮在枝头的装饰,而成为一片真正的树冠,沉沉地压下来,将阳光滤成细碎的金币,洒在行人肩上。

我站在树下抬头,想起《礼记·月令》里那个古老的词:仲夏。仲者,中也。六月居于夏之正中,像天平上最稳妥的支点,左边是春天未竟的萌动,右边是秋日将至的沉淀,而它自己,是满溢的、无需解释的丰盛。

这便是六月最动人的色彩,它用最喧嚣的绽放,暗示着某种沉寂的开始。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形体,在黄昏的街角横冲直撞;石榴花把整个夏天烧成一簇簇火焰,仿佛不知收敛为何物。你若细看,栀子从绽开到焦黄不过三日,石榴落红时那声轻响,比叹息还要短促。

庄子说“方生方死”。六月的草木却是方死方生。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都在为另一片叶子的辞行鼓掌。这种盛衰同体的智慧,让六月成为一部关于时间的哲学辞典,而我们都是懵懂的读者,只认得繁华,却读不懂它背面刻着的流逝。

我总在六月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的那架葡萄。藤蔓在六月疯长,一夜之间就能把竹架缠满,卷须像婴儿攥紧的手指,抓住一切可能的方向。外婆说六月是葡萄“喝醉了”的月份,白天吸饱了太阳,夜里就借着露水往天上窜。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最甜的果实总要经历最烈的日头。葡萄在六月拼命积蓄糖分,仿佛预知了秋日的采摘;蝉在六月没日没夜地嘶鸣,用尽一生换取半个月的声响。后来读奥维德的《变形记》,看到菲罗墨拉化为夜莺后仍在歌唱,就忽然明白,所有生命都在与时间赛跑,而六月是那条最长的跑道,让奔跑者误以为可以永远跑下去。但跑道终有尽头。蝉不知道八月会来,葡萄不知道剪刀会落下,它们只是在六月里,用全部的气力活成夏天该有的样子。

现代人早已失去了对六月的这种敬畏。空调把四季压缩成恒温的胶囊,冰箱里永远有反季节的草莓,我们穿着速干衣在健身房模拟流汗,以为科技终于战胜了节气。可当我走过写字楼下的绿化带,看见那些被修剪成球状的冬青,忽然感到一阵悲哀,植物被驯化成几何图形,六月便失去了它的野性。

古人称六月为“且月”,《尔雅》里说“且”是多的意思,多阳光,多雨水,多生机,也多蚊蚋与溽热。这就是完整的六月,不讨好的六月,它不负责提供舒适,只负责呈现生命的原始张力。就像荷尔德林写的:“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六月的诗意,正在于它让我们不得不直面除草、浇水、挥汗的劳绩,在闷热的午后与万物一同喘息。

陶渊明在《四时》里写“夏云多奇峰”。我总觉得他说的其实是六月。五月的云还带着春的绵软,七月的云已被秋风吹散,只有六月的云,堆叠得那样有野心,像群山在空中迁徙,投下的阴影能瞬间改变大地的表情。

公元四世纪的某个六月,陶渊明大概就是看着这样的云,忽然决定不为五斗米折腰。云的自由启示了人的自由,而人的自由又反过来印证了云的自由,这种互文关系,只有六月的天空才承载得起。

一千六百年后,我在六月的黄昏看见同样的云,忽然理解了陶渊明“归去来兮”里那份决绝的温柔,不是厌世,而是要在生命最丰沛的季节,确认自己活得像一株植物那样诚实。

六月还是记忆的容器。三十三年前的高考在七月,后来提前到六月,于是六月成了无数人命运的分水岭。我永远记得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走出考场时,梧桐叶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张被翻阅的试卷。同学们在走廊里尖叫、哭泣、拥抱,有人把复习资料从三楼撒下去,纸片如雪,落在六月的草地上,不一会儿就被晒蔫的草叶吞没了。

那时我们不知道,人生中再不会有这样一个六月,让所有的可能性都悬浮在闷热的空气里,等着被一个个选择击落或成全。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六月给了我们那双眼睛。多年后回望,那年教室窗外的蝉鸣、同桌递来的薄荷糖、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都成了青春最后的实相。我们后来经历的那些夏天,不过是它的回声。

在更古老的维度里,六月是文明的刻度。古罗马人以六月(Junius)命名这个月份,献给婚姻女神朱诺(Juno),于是六月成为婚礼的圣月。奥维德在《岁时记》里细数六月的祭典:灶神节、马斯神节、密涅瓦节……罗马人在六月祭祀所有的神,仿佛要把一年的虔诚都集中在这个月用完。

而在东方,《诗经》里的“六月食郁及薁”,记录着先民采摘野果的日常;“六月莎鸡振羽”,则让纺织娘的翅膀声穿越三千年,依然在夏夜响起。

六月从来不只是气候现象,它是人类给自己设置的闹钟,提醒我们早该播种了,该祭祀了,该相爱了,该记住时光曾如何饱满地流过掌心。如今我们住在城市的高楼上,六月来时,最先察觉的是窗外那棵槐树的颜色变化。它从浅绿变成墨绿,墨绿里又渗出些许深褐,那是花穗将谢的痕迹。某个清晨推开窗,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低头看见楼下老人在用竹竿打槐花,白花瓣落了他满头,像一场小型的雪。老人说槐花做饼最好,六月一过花就老了。

我忽然想起杜甫“且看欲尽花经眼”的诗句,原来“欲尽”之时才是最好看的时候,就像恋情最浓时往往预感到分离,果实最甜时已然开始腐烂。六月的智慧全在这个“最”字里,最长的白昼,最盛的绿荫,最浓的花香,以及这些“最”背后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此后,便是下坡路了。

六月从不哀伤。栀子谢了有茉莉,茉莉败了有荷花,它用一层层的绽放来掩饰一层层的凋零,像一个不肯承认衰老的舞者,用更激烈的旋转来对抗肌肉的疲惫。

在六月的傍晚散步,看见放学的孩子举着冰棍追逐,冰棍融化的水滴在柏油路上瞬间蒸腾;看见情侣依偎在长椅上,蚊子在他们周围盘旋,但他们浑然不觉;看见流浪猫躺在空调外机旁,享受那一点点人造的凉意。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构成了六月最结实的部分,它不在典籍里,不在诗句里,就在每一个活着的人与活着的事物之间,像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夏天所有的重量。

夜深时听见雨声,打在梧桐叶上比打在别处更响。我想起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句子。但六月没有枯荷,只有肥硕的、吸饱了雨水的绿叶,它们把雨滴放大成鼓点,敲在失眠者的窗上。这雨是为七月准备的,它会让泥土吃饱,好让七月继续热下去。

六月是慷慨的,它连雨水都提前预支了下个月的分量。我翻了个身,听见雨声里夹杂着隐隐的雷,那是夏天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得让人安心,也让人心惊。

每个六月都这样重复,但每个六月都不是去年的那个。我们以为自己在过同一个夏天,其实不过是相似的时间在眼前重新排列,而我们已经不是当初排列时间的人了。

早晨醒来,雨停了,窗外的绿意又深了一层。希腊神话里的时序女神们,她们在奥林匹斯山上守护着季节的门户。六月大概是她们最偏爱的一个月,因为赫拉(朱诺)的孔雀会在此时开屏,那尾羽上的“眼睛”看见了一切,看见了生长,也看见了衰败;看见了开始,也看见了结束。

我辈凡人,能做的只是在六月的树荫下多坐一会儿,让蝉声灌满耳朵,让花香浸透衣衫,然后在心里悄悄对时间说:我知道你要带走这一切,但在带走之前,让我先好好地、完整地,活过这个六月。

夏天总是由六月来体现。而人生能有多少个六月,值得你放下手机,走到户外,亲手摸一摸阳光的质地。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像在替所有的夏天回答:不多,真的不多。所以此刻,就是此刻,去成为六月的一部分吧,成为那株疯长的藤,那朵已经开放的花,那声用尽生命的蝉鸣。因为当七月来时,六月就已经是回忆了。

发布于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