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光来的时候是十七岁,瘦巴巴的一个小孩子,学生仔。见他第一眼时我在想,他同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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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宪视角的何书光与虞师,情感倾向可自由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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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烦了以为他烧完了小何的遗物,其实没有,我在灰烬中寻摸了一遍,终于摸出半个玻璃片来,那是他的眼镜。小何是学生兵,我们这群人几乎都是从学生当的兵,师座喜欢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他欣赏我们的年轻。花红柳绿,大好年华,好青年就该救亡图存从军行,来我这里,我给你亲手收复河山的机会,师座对我说,于是我丢下课本,丢下家乡,千里迢迢走南闯北,在挺长一段时间里师座身边只有我一个亲卫,过了一年余治和李冰来了,他两个年纪比我大些,却按序齿喊我哥。又转过几年去,何书光来了。
那年他十七岁,按国际通用律法还没成年,也还没长出后来的一身腱子肉,个子倒是已抽条得很高了,怯生生低头看人,师座拍了拍他脑袋,难得露出笑模样,对我们说,这是小何,又对他催促,喊哥哥们。漫长的苦闷的战争让师座已经失去笑容很久,而新鲜血液让他能够获得年轻人朝阳一样的生气,知道偌大的国家还有热血青年在为之奋斗,因此他很高兴。他把何书光交给我,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忙到无暇去亲自照管一个半大孩子,张立宪,你是我最放心的一个,你会好好带他,对吗?
对,我说。于是师座也摸了摸我的头。我很想说别再把我当孩子了,但是我还仍然需要这份爱护,所以我不曾拒绝。
哥,师座离开后何书光怯怯地笑。我应了一声,把他领回我的房间,从那之后我们一直共享同一间房,尽管条件允许时我们各有各的去处,但条件不允许时我们仍会回到这里,满屋的生活用品混混杂杂分不清归属。小何是个很好带的孩子,他听话,聪明,有劲头,经过训练后的身体充气似的变得强壮,简直是我辈青年的代表,我师的活招牌,能够带到上峰以及上峰的上峰面前炫耀的宝贝。
师座喜欢他,怎么能不喜欢他呢?何书光崇拜师座简直多过我,我有时会诧异人怎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建立起对另一个人的狂热的信仰。师座喜欢抚摸他的肌肉,喜欢亲自教他读兵书,喜欢听他拉手风琴——对了,手风琴也是小何说过自己喜欢乐器,师座特地为他寻来的。这待遇仿佛是我刚来的时候,远超余治李冰,且我疑心已超过了对慎卿的,因为我在慎卿脸上看到过失落。
说到慎卿,我们两个年纪相似,师座离开家乡太久,他走时慎卿还太小,无法跟着从军,我的出现大概或多或少占据了他的位置,因为最开始我透过师座看我的眼神看到了别人。等慎卿真正到来时他们两位几乎已不太亲密了,一切相处仿佛公事公办。我对他始终怀有几分歉意。
小何因此以为我讨厌慎卿,自发地不怎么往他身边凑,表忠心一般,所幸他本人很是宽厚,全不介意小孩子的脾性,鉴于师座亲弟弟的身份,他的军衔也比我们高些,很少有相处的时候。
我摸摸小何的毛栗子头,没有对此行为作出评价,认可或不认可。小何有些失落,但他从不会失落太久,他永远热情洋溢,永远年轻。
这样的热情是可以感染整支军队的,到庆功宴上时常有人喊小何来一首,何书光从不推拒,反正他的手风琴绝不离身,一抹嘴就站起身开始弹琴,于是庆功宴真正成了宴会,我们有音乐,有年轻的心。
年轻人会有什么烦恼呢?我不太清楚因我已过了最年轻的时候,但小何的很清楚,小何最大的烦恼是师座不让他上战场。他是警卫,不好听的说法就是保镖,他是我军后备力量,不好听的说法就是全部人死光了他才会死,他是师座的刀架枪架马鞭架,师座身上总有那么多零碎的配件需要有人代管。
于是小何开始哭,呜呜泱泱的假哭,求师座给他一次机会,师座拿小何简直没有办法,但若是比坚定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的决意,于是小何真就一场仗也没打过。到最后师座被哭烦了总会把矛头丢给我,皱着眉心揉太阳穴,张立宪,劝劝你何弟。
我是多么想为他把眉头抚平啊,于是我半拖半抱着把小何哄回房间。我的师座,我的兄长,我当然会永远为您效劳,只是您为何激励年轻人的心又不让他前行?小何难过地问我为什么,我该如何回答他?我回答他以欺骗。我欺骗他总有时机,总有值偿。
我在心里喊师座哥,小何在眼里喊我哥。于是我对谁都有责任,我在中间维持平衡。
小何,如今你终于得偿所愿了,你奔赴到你要去的所在了吗?那里一定有四季不败的鲜花与愿意听你弹琴的姐姐妹妹,你站在花海中拉琴,好威风,好高兴,好自由。我们聊天时说到四川,我的家乡,青青的竹海与青青的山,缠绵不绝的细雨,你满是憧憬,缠着我要同我回家看一看,小何,如今我已回了四川,你有没有来过?
小何,我记得你,我给我的孩子讲你的故事,他们说你是大英雄,他们喜欢你。小何,十七岁时你喊我哥,二十五岁了你还是喊我哥,天冷的时候我们躲在同一个被窝,没饭吃的时候你把你那份口粮分给我,被关禁闭的时候你敲着砖头和我用摩斯电码聊天。你摸着我的伤口流泪得快要死掉,倒让我这个重伤员来安慰你,这是胜利的勋章啊,小何,不要哭,从此你日日夜夜想着打仗,你讨厌自己没有疤痕的皮肤,你光着膀子甚至幻想会有流弹溅到你身上。小何,我多么嫉妒你,嫉妒你的天真与热烈。小何,我多么喜欢你,喜欢你的热烈与天真。
你记不记得我?
师座会有千千万万个小何,我的小何只有一个。
我把玻璃片磨了磨,重新磨成一块椭圆,钻了孔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领口下,谁也瞧不见,谁也管不着了。
小何。
小何,小何,我怎么会愿意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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