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锁深楼
26-07-03 15:56

祖坟里挖出蛇窝的故事②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那姑娘出发了。
他们先到了那姑娘老家的新屋场。
也就是她奶奶后来搬出去的那两间土坯房旧址。
房子现在已经翻修过,红砖墙,小青瓦,门口的燕塘还在,只是塘边皂角树被雷劈过一次,半截树身焦黑,另外半截还活着,春天照样发芽。
陈先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说,那地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大凶。屋后竹林挡风,前面有塘,按理说能藏一点水气。只是塘口太近,水光逼门,女主人容易操劳,家中人也容易心口郁结。
这倒能解释她妈妈一辈子辛苦,却解释不了三个儿子全留不住,更解释不了苏家几房同时衰败。
他又进屋看。
屋里没什么怪东西,灶台边挂着黑了边的竹锅刷,神龛上压着去年没换下来的黄纸,床位也平常。
唯一有点不舒服的是堂屋西北角,一到下午就特别暗,哪怕开着门,光也进不去多少。
陈先生用罗盘看了一圈,眉头一直没松。
那姑娘问,是不是我家房子有问题?
陈先生说,有小病,不是根。
然后他们去了老院子。
去老院子时,那姑娘怕自己辈分轻,说话没人理,特意请了一个本家老人陪着。老人平时帮族里看旧院钥匙,也算知道些老辈子的事。
当年占主房的那几房,后来各房分家,有人出去打工,有人另盖新房。老院子名义上还在族里,实际上早没人正经住了,只拿来堆些农具杂物,平时也就附近人家的鸡鸭钻进去刨食,如今已经破败不堪。
中堂瓦片塌了一片,墙上爬满爬山虎,门槛还是青石的,被几代人踩得发亮。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几只鸡在草里刨食,见有人来,扑棱扑棱往偏房钻。
那姑娘站在院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说,陈先生,我梦里就是这个门。
陈先生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又蹲在门槛外摸了摸石缝里的土。
土是湿的。
那几天并没有下雨。
他用手指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说,有腥气。
那姑娘脸白了。
陈先生问,院子里以前有没有水井?
那姑娘说,后院有一口,后来不用了,封了。
陈先生让她带路。后院的井口已经被水泥封住,上面放着一个破水缸,水缸里种着葱。陈先生围着那口井走了三圈,罗盘指针晃得厉害。
他说,水口乱了。
那姑娘没听懂。
陈先生说,人住的地方,水很要紧。该走的水不走,该停的水不停,就会出事。不过这里还不是最重的地方。
他从后院出来,走到原先长房住的主屋前。
那间房现在没人住,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那个老人拿钥匙开了门,门一开,一股霉气扑出来,里面堆着旧竹筐、坏木椅、破雨伞。
陈先生站在门口,只探身往里看了一眼。
他说,你爷爷那一支以前是不是住这间主屋?
那姑娘说,是。
陈先生又问,他没了以后,你奶奶是不是被赶到西南角偏房?
陪同的老人有点尴尬,说,老辈子的事,谁说得清呢。
陈先生淡淡说,老辈子的事说不清,后辈的账就算不明。
那老人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敢顶。
陈先生后来跟我说,他在那间主屋门口,看见屋梁上有一道暗裂,不是自然裂开的,像是当年有人刻意在梁上钉过什么东西。钉子早没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排成一条斜线。
老木头藏事。
人住过的房子,喜气、怨气、病气、财气,都能在梁柱上留下痕迹。
不过那条梁不是根。
陈先生当时基本确定,问题在阴宅。
当天傍晚,他们去了松林坡。
松林坡在村后,要沿着一条窄土路往上走。路边全是刺梨和野艾,越往上,风越冷。到了坡顶,能看见整个苏家村,屋顶一片片压在山脚下,远处河滩像一条灰白的带子。
苏家的祖坟就在松林里。坟不算少,一座挨一座,老坟多半只剩土包,新坟才有碑。族里平时清明一起来烧纸,谁家出钱,谁家买香烛,倒也还算规矩。
陈先生走到那姑娘太爷爷的坟前,站住了。
那坟看起来很普通。
坟头不大,前面立一块青石碑,碑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坟后有两棵松树,一左一右,远看像护着它。坟前的草却很怪,别的坟头都是青草,这座坟前却长了一片发黑的苔,苔上还有细小的孔洞,像被什么东西钻过。
陈先生蹲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坟动过。
那姑娘问,谁动的?
陈先生摇头,说,不知道。不是近几年动的,至少几十年了。
他让那姑娘拿手机拍坟前和坟后,又让那个本家老人去请族里管事的,看能不能找人来。
族里现在管事的是她二伯公。
二伯公那年已经八十出头,背有些驼,眼睛却还亮。他听说有外人来看祖坟,本来不太高兴,让人扶着从村里上来,黑布鞋鞋帮沾着黄泥,拄着一根手汗磨亮的拐杖,一见面就问陈先生是哪路先生。
陈先生说,喝茶的人。
二伯公冷笑,说,喝茶的也来看坟?
陈先生说,茶喝多了,也知道水往哪里走。
这话听着平常,二伯公却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村风水先生常说一句话:山管人丁,水管财。能看水口的人,多少是懂点东西的。
二伯公说,这坟我们以前找人看过,没问题,人家先生还说这地方旺族里,后人会越来越好。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那你们越来越好了吗?
二伯公脸色一沉。旁边几个族人也不说话了。
陈先生又说,你大儿子是不是在小学外头那条路上出过车祸?
二伯公眼皮一跳。
陈先生继续说,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后来村长也没当成,是被人举报下来的。
二伯公握拐杖的手紧了紧。
陈先生又说,你二儿子这边,儿媳妇跑了,留下三个孙女没人管。你家里这些年最怕听见别人提学校和路口,对不对?
二伯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围几个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话从一个刚进村的外人口里说出来,分寸又准,族人就都不吭声了。
陈先生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又指了指那姑娘,说,她这一房更不用说,长房男丁接连折损,孩子留不住,妇人多劳苦,男子不是急病就是横祸。你们以为只是他们一房命苦,其实根在这里,连你们几房也一起受。
二伯公这回彻底变了脸。
他盯着陈先生看了半天,说,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陈先生说,这坟里不该有活气。
活气这个词一说出来,林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我听陈先生讲到这里时,也忍不住问,什么叫阴宅里有活气?
陈先生说,阴宅是安亡人的地方,讲究静。活气太重,就像死人屋里养活物,阴阳缠在一起,后人就不得安生。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损丁伤人。
我问,那活气一定是有人放进去的?
陈先生说,不一定。蛇鼠虫蚁也可能自己进去。但这座坟不一样。
他说,当时坟前那片黑苔有孔,坟后两棵松树根势不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绕住。更关键的是,罗盘在坟前先是晃,最后总往西南偏。
西南是坤位。坤主妇人,也主老母。
苏家这一房,最先被耗住的是谁?
先是早年被逼出老院的奶奶,后是苦了一辈子的妈妈。
陈先生说,那一刻他基本明白,苏家这个局不只是冲男丁,它先磨家里的女人。女人撑不住了,后头的人丁也就跟着薄。
这话听得那姑娘眼睛都红了。
她说,陈先生,那怎么办?
陈先生看向二伯公,说,先开坟角。
这话一出来,族里人立刻炸了。
开祖坟,在乡下不是小事。
何况这还是太爷爷那一辈的坟。
有人说,祖宗入土多年,怎么能随便动?
有人说,万一动坏了风水,谁负责?
还有人说,那姑娘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读了几年书,怎么回来就折腾祖宗。
那姑娘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陈先生倒不急。
他等大家吵了一阵,才慢慢说,你们不开也可以。只是这坟再拖下去,几房人只会越轮越重,谁也别想躲干净。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乡下很多时候,话不好听才有用。
陈先生说,不是要先动棺,是那坟西南角塌得不对,先按修坟查塌陷来开。真没东西,原样封回去。
二伯公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咳了一声,说,都闭嘴。他到底是族里管事的,虽然老了,说话还有分量。
他问陈先生,开了要是没东西呢?
陈先生说,没东西,我给祖坟磕头赔罪。
二伯公又问,要是有东西呢?
陈先生看着他,说,真有东西,就说明祖坟早被人动过。你们现在拦着不开,不是护祖宗,是把祸根留给后人。
第二天一早,族里来了十几个人。
有人扛铁锹,有人拎香烛纸钱,还有人把红塑料袋夹在腋下。
按规矩,先烧香,告祖,说明不是惊扰,是查因。又请了村里两个手脚稳的中年人来挖,只从陈先生圈出的西南角下手,没先碰正中的旧棺位。
那天早上雾很重。松林坡上湿漉漉的,松针上全是水珠。
那姑娘站在离坟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奶奶那枚银戒指,攥得指节发白。
陈先生让她不要靠太近。
二伯公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整个人像一截老木桩。
开始挖时,大家还说话。
挖到半尺深,没人说了。
因为土味不对。
按理说老坟土该是沉土味,潮一点也正常。可那坟土翻上来后,带着一股很浓的腥膻气,像夏天暴晒过的蛇皮,又像多年没通风的地窖。
一个挖坟的人骂了一句,说这什么味儿。
陈先生让他慢点。
又挖了一会儿,铁锹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都往前凑。
坟土拨开后,下面露出一层青灰色的砖。
那不是原本的棺椁。是后来有人砌进去的一道小砖仓。
砖仓只有簸箕大,斜斜压在旧棺位西南侧,位置很刁,刚好卡着坤位。砖缝里塞着黑泥,黑泥已经干硬,像一条条黑筋。
二伯公脸色变得煞白。
他说,我们苏家下葬不用这个。
陈先生说,我知道。
他让人先别硬砸,取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又从包里拿出一小包雄黄粉,沿砖仓撒了一圈。
雄黄刚落下,砖缝里忽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不是老鼠那种啃咬声。
是鳞片擦过砖缝的声音。
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却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年轻族人吓得往后退,踩到树根,差点摔倒。
陈先生说,退远点。
他让挖坟的人用撬棍把砖仓一角慢慢撬开。
第一块砖被掀起来时,一股腥风冲出来,离得近的几个人同时捂住鼻子。
紧接着,黑泥里猛地钻出一条小蛇。
那蛇只有筷子粗,通体灰褐色,头却微微发青,出来后没有往草里跑,而是绕着坟坑边打圈,像找不到路。
有人尖叫。还没等叫声落下,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砖仓里开始往外涌蛇。
不是一两条。是一窝。
细的像麻绳,粗的像孩子手腕,灰的、黑的、带花纹的,密密麻麻从砖缝里钻出来,纠缠成一团。
坟坑底下像开了一锅活水,鳞片翻动,蛇信子一吐一吐,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嘶嘶声。
那姑娘吓得后退两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哭出声。
二伯公更惨。他拐杖一歪,整个人坐在地上,嘴里只念,作孽,作孽啊。
那些蛇见了阳光,并没有立刻散开。它们围着砖仓爬,像守着什么东西。
陈先生让人继续撬,撬到第三块砖时,里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木匣。
木匣边角已经糟烂,却还用两道发黑的墨斗线捆着,线里绞着细铜丝。
墨斗线上缠着一撮发黑的头发。
有人认出那不是普通绳线,是以前木匠用来弹线的墨斗线,浸过墨,又绕过铜钱,年代久了,颜色像干血。
木匣旁边,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个歪斜的字,字被泥水泡烂了,只能看出一个“苏”字,一个“丁”字,还有一道像墨线弹歪后留下的黑痕。
二伯公看到那木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陈先生当时没有让人碰木匣。他说,先把蛇请出去。有人问,怎么请?
陈先生看了看松林外的山沟,说,让路。
他用雄黄粉在坟坑三面撒了线,只留东南方向一个缺口。奇怪的是,那些原本乱窜的蛇,像是忽然找到了方向,一条接一条从缺口爬出去,顺着草丛往山沟里走。
前后足足爬了一炷香工夫。
等最后一条蛇钻进草里,坟坑里只剩下砖仓、烂木匣和那股散不掉的腥气。
蛇群散尽后,陈先生才看清,那砖仓并不是死封的,底下有几道粗细不一的暗洞,最大的一道有碗口粗,顺着松树根往山沟那边走。那些蛇不是在里面困了几十年,而是借着这些洞,把这里当成了窝。
族里人没人敢说话。
挖坟人的手还搭在撬棍上,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没人去接。
松林坡上风吹过,松针哗哗响,像有很多人在远处低声议论。
陈先生这才回头看向二伯公。
他说,二伯公,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旺族里的好风水吗?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