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丽又一次在厂区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生命偶尔蹬一下腿。距离预产期还有两周,可她总觉得这孩子等不了那么久了。车间主任上午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计划生育介绍信,结婚证,一样都不能少。”她只是默默点头,指甲却已深深掐进掌心。男朋友魏民今天请了假去跑证明,可她知道,这证明哪里是“跑”能跑来的?她和魏民的事谁不知道?厂里通报批评都下过两次了。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小腹一阵抽痛,像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在替她着急。她扶着身边的电线杆慢慢站起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许秀丽?你在这儿干嘛呢!”张惠敏的声音从花坛那边传来,她小跑着过来,看见许秀丽苍白的脸色,立刻收起了惯常的爽利劲儿,“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惠敏,”许秀丽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魏民还没把证明开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张惠敏一把扶住她:“孩子都快出来了,还等什么证明?走,我陪你去医院!”“没有证明人家不给接生……”“我找我妈!”张惠敏打断她,“她是区医院书记,总有办法。”许秀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书记也不能搞特权……”“什么特权不特权的,”张惠敏已经搀着她往医院方向走去,“救死扶伤,革命的人道主义!你少废话,跟我走。”
与此同时,厂计生办的铁门后面,魏民正弯着腰站在梁主任桌前。他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下午,好话说尽,腰也弯了,可梁主任那张冷脸始终纹丝不动。“梁主任,我知道我们错了,可孩子马上要生了,您就通融这一次……”“通融?”梁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魏民啊魏民,你们这是违反政策!未婚先孕,厂里没开除你们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现在要我给你开证明?做梦!”魏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刺进肉里:“证明不开,孩子生不下来,要是大人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威胁我?”梁主任腾地站起来,“你就是一把火把全厂都点了,这证明我也不可能给你开!”
墨水瓶就是这时候飞出去的。魏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团黑影划了道弧线,正中梁主任额角,墨水混着血丝淌下来。他愣了一秒,随即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那枚冰冷的公章,狠狠按在一张空白介绍信上。“你疯了!”梁主任捂着头冲过来,“你这是私盖公章!犯法!”魏民把介绍信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梁主任堵在门口,眼镜歪到一边,却仍死撑着门框:“我报警了!那张证明作废!”“起开!”魏民一拳挥过去,梁主任踉跄着撞在墙上。魏民拉开门,冲进了暮色里。
医院产房外,张惠敏把她母亲周书记拉到走廊尽头。周书记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白大褂还没换,听女儿噼里啪啦说完,眉头越皱越紧。“惠敏,你这给妈出的是什么难题……”周书记叹了口气,“同情小许,妈就违反政策;不同情她,马上临产了,万一出危险怎么办?”“妈,”张惠敏急得跺脚,“计划生育是不让多生,不是不让生啊!人都躺在产床上了!”周书记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办公室拨通了计生办的电话。电话那头梁主任的声音还在发抖:“周书记,不是我不通人情,魏民他打人!还私盖公章!我已经报警了……”
周书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她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老局长,我老周啊,有这么个事……”话没说完,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哇!”那声音穿透走廊,穿透紧闭的门,像一道突然降临的光。魏民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他瘫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满脸是泪。护士推开门时,他踉跄着冲进去,看见许秀丽苍白而汗湿的脸,看见襁褓里那个皱巴巴却中气十足的小东西。他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周书记面前。周书记扶他时,瞥见走廊尽头匆匆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她抬手拦了一下,对民警轻轻摇头:“证明的事,我来处理。”婴儿的哭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像在向这世界讨要一个名分。#小小说##公务员##历史上的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