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7-03 09:04 微博认证:美国疫情日记记录者

静默中的光—记女画家张俪

有些艺术家的作品,第一眼便充满力量;有些作品,却不会立刻抓住你的目光,而是在你离开之后,画面却仍然停留在记忆里。

张俪的绘画属于后者。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我并没有被复杂的技巧或宏大的叙事所震撼。相反,我注意到的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气息。画中的花瓶、花朵、白布、桌面,以及那些低饱和的灰蓝、淡紫、粉白与浅绿色,像是经过长时间沉淀之后留下来的颜色。它们不喧哗,不张扬,也不试图取悦观众,而是缓缓地建立起一种属于自己的节奏。这种节奏,比题材更加重要。

继续观看她不同时期的作品,会发现她拥有非常完整的学院训练。无论是人体、肖像,还是大型主题创作,都展现出扎实的造型能力。兵马俑系列、人体系列以及人物肖像,说明她曾经长期面对的是写实传统,是关于结构、比例、空间和叙事的严谨训练。

然而,真正让我停下来多看几眼的,是她后来那些越来越简单的画。一束黄色玫瑰,一瓶白色雏菊,一个透明玻璃瓶,一块随意铺开的白布,一张深蓝色的桌面,远处起伏得几乎像抽象色块一样的山丘。画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少,留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安静。

对于许多艺术家而言,成熟意味着不断增加;而对于张俪来说,成熟更像是一种不断删减的过程。她把故事删掉了,把背景删掉了,把戏剧性删掉了,把技巧本身也隐藏起来,最后留下的,只是一种观看。她开始画光,画空气,画时间,于是,这些静物便不再只是静物。

花瓶不只是器物,花朵也不只是植物。真正成为画面主体的,是物与物之间极其细微的关系,是光线落在白布上的停顿,是颜色之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是一种介于现实与记忆之间的静默空间。

她不断重复这些元素:花、瓶子、桌面、留白、柔和的背景。这种重复并不是贫乏,而是一种持续深入。真正成熟的艺术家,很少不断更换语言。他们往往会在同一种语言里,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主题画得越来越深。张俪已经开始走向这条道路。

尤其是在花卉系列中,她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色彩系统。灰蓝与粉紫构成空间,黄色成为画面唯一轻轻跳动的光,而深色花瓶则像一个沉默的锚点,让整个画面稳定下来。

她没有追求强烈的视觉冲击,而是在建立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并不悲伤,也并不欢乐。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安静。一种能够让观看者慢慢放慢呼吸的安静。

今天回过头来看,我甚至觉得,她真正画的从来不是花,她画的是时间,花只是时间最容易停留的地方。

一束花,从盛开到凋谢,不过几天;而绘画,却让这一瞬间停留下来。画布保存的不只是花的形状,而是艺术家面对它时那一刻的心境。也因此,每一幅画,其实都是一段生活,一段她曾经认真凝视过世界的生活。

前几天,张俪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我再次翻看这些作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艺术上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艺术家说过的话,也不是获得过多少奖项、举办过多少展览,而是她观看世界的方式。她如何看一束花。如何看一块白布。如何理解光线。如何理解宁静。这些都已经进入了画里。

于是,当我们今天站在这些作品前,我们记住的不仅仅是一位画家,更记住了一种生命存在过的方式。

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无法再继续画下去了。但她留下的这些颜色,依然安静地呼吸着;那些蓝色、灰色、淡紫色与温暖的黄色,仍然保持着最初落在画布上的温度。

生命终会结束。而艺术,有时候只是替时间,把一个人的目光保存得更久一点。所以,当我看着手机上这些作品时,我并不觉得她已经完全离开。因为在这些画里,我仍然能够认出她曾经的耐心、她的温柔、她面对世界时那份沉静而克制的凝视。

这些作品照片,并不是张俪生前整理留给我的。而是在她离世的那一天,她的一位女性好友打开她的手机,一张一张发给我的。

那位朋友陪伴张俪走过了生命最后的日子。她知道,我一直关注张俪的创作,也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为她写一点关于艺术的文字。她担心,如果手机里的这些作品不及时保存,也许随着时间推移,就会永远散失,再也没有人知道张俪曾经画过什么。

于是,她把手机里保存的作品照片全部发给了我。她告诉我,她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些图片是不是全部都是张俪的创作。有些也许是张俪自己的作品,有些也可能只是她收藏下来、喜欢的图片,或者曾经参考过的资料。她不知道,也无法判断。

我接过这些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急着把它们全部认定为张俪的作品。相反,我开始一张一张地回忆她这些年的创作轨迹。我记得她在纽约求学时画的人体和兵马俑系列;记得她后来去西藏写生时,那些让我一直很喜欢的水彩风景;也记得她患癌以后,石村一直鼓励她继续画画,希望她把生命重新放回艺术,而不是困在疾病和现实的烦恼里。可她总是轻轻地说:“我太累了。”

后来,她画得越来越少。最后留下来的,是那些一枝花、几件静物,还有那幅在得知自己罹患癌症当天完成的自画像。

也正因为知道她一路走来的创作变化,我或许比别人更容易辨认哪些作品更接近她不同阶段的绘画语言;但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愿轻易下结论。我希望把这些照片先作为一份等待继续考证的艺术档案保存下来,而不是急于建立一份并不准确的作品目录。

因为真正需要保存的,不仅仅是一张张画,更是一位艺术家曾经存在过、思考过、热爱过绘画的生命痕迹。也许未来有一天,她的原作会重新出现;也许不会。但至少在她离开的那一天,一位朋友没有让这些图像随着那部手机一起沉默,而是把它们托付给了另一个愿意记住她的人。

我想,这或许就是记忆最珍贵的意义。不是证明什么,而是让一个人的创作,在时间里,还有继续被看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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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