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游泳,路上听展开讲讲邀请的是写《脂粉帝国》的薛静,讲2000年到2008年的中国台湾偶像剧里女主的范式。
这一时间段的台湾偶像剧基本是以男主是霸总,女主是平凡家女儿为主。男主贡献地位与金钱,女主贡献的,是道德,最后这些善良的道德会转化为个人能力,而女二从一开始就被赋予财富、美貌,以及因家族而产生的工作能力,但是这些能力最后一定被女主的道德所打败。男主始终保留精明干练特质,仅修正暴躁倔强的负面性格,而女主即使后期被赋予了一些工作能力,但是也会被逐步削弱,最终走向温顺沉静,完全契合“女性不能愚钝懦弱到无法自理,但也不能精明干练到威胁男性霸权”的父权规训标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范式呢?这与当时的经济发展有关。90年代市场经济起步阶段,大众普遍默认,财富必然导致堕落、贫穷必然产出善良,先富群体的第一桶金多带有灰色属性。多数观众处于这样既要又要的心里,既希望去下海挣钱,但是又恐惧风险,这种自我犹豫的状态投射到偶像剧里就变成,你或许因为早早冒险而有钱,但是,你的钱一定不干净,那我没有去下海,所以我就有高尚的道德,最终我的道德会变成好的回报。
女主除了要有道德,还要安排一些被虐待的情节,比如淋雨,为男主受伤,从而证明自己的道德,让观众作为审判者确认“平凡女孩配得上精英男主”的等式成立,最终为女主兑换出圆满结局。2005年顾漫《何以笙箫默》的出现标志着该叙事开始松动,女主无需通过受难证明道德,男女主角阶级差异大幅缩小,势均力敌的关系成为新的创作方向。
他们还提了一个方向,说之前都是编剧写女主,也没几个人做过别的工作,所以这一时间段的女主多数设置的农村来的,但是随着早期晋江平台开放大众写作权限,大量拥有律师、医生、会计等不同职业背景的女性创作者进入创作场域,打破了传统影视行业闭门造车的编剧模式,塑造出大量拥有专业技能的血肉丰满的女性角色,将女主的价值来源从单一道德拓展为多元职业能力。
暂时听到这么多,后续的再更新。
我觉得这个分析有点问题,跟《脂粉帝国》那本书问题一样,第一先射箭后画靶子的嫌疑,第二样本太少了。不过这本书还是让我开了很多视角,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觉得内地追捧只能说明为什么我们接受,而不能反应为什么有这样的模板。这些台湾偶像剧范式的这些具体设定,是日本漫画业在七八十年代为日本少女读者定型的,台湾团队照着改编。也就是说,模板成型的时候,大陆观众的下海焦虑还不存在,它没参与铸造这个模子。举个例子,麻辣火锅在北方城市爆火,你可以分析北方食客的心理,这能解释它为什么受欢迎,但你没法用北方人的心理去解释火锅为什么放花椒。花椒是四川那边定下的。你要研究配方的成因,得去看四川;你要研究走红的原因,才看北方食客。为什么好卖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造。总之,消费接受端无法解释生产端。放到我们这个问题,用大陆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心理去解释我国台湾偶像剧的范式,至少是不全面的。
而且灰姑娘结构比市场经济古老得多,比如早年的《傲慢与偏见》,还有更早的才子佳人小说里全是它的变体,一个跨越几百年的叙事母题,很难被一个具体的十年经济阶段所解释。所以,火的只是这个配方,言情这个类型在父权社会里的功能是给缺乏权力的女性读者提供一个幻想空间,在里面,男性的权力不被推翻,但可以被爱情收编,转而为她服务。当然,台湾偶像剧改编的日本漫画给这个配方带来了一点新的变化,那就是女主闯入一个僵化的旧秩序(为什么是旧秩序,因为男主身份基本是财阀之后),用真诚、生命力、日常的温暖去修复男主的空心症,这就有点像美女与野兽的模板了。
这个结论还有一个问题,样本不够,因为薛静他们只是分析台湾偶像剧,这段时间大陆有很多言情都市剧,不完全是台湾偶像剧这个模板。我们看看那会内地更流行的是什么,2000到2008年,大陆自产剧里真正占据黄金档、收视最高的,大多和灰姑娘模板背道而驰。台湾偶像剧只是当时读书的孩子们更热捧的。比如海岩剧是当时的现象级类型。《永不瞑目》《玉观音》里的女主是缉毒警察,有职业、有枪、有道德污点和情欲挣扎,《玉观音》的安心甚至在性别位置上反过来,她是有力量、有秘密的一方,男主为她赴汤蹈火。这和台湾那种平凡女孩靠善良兑换精英丈夫完全是两套逻辑。婚恋现实剧同样也占了一大半的收视率。《中国式离婚》《新结婚时代》《双面胶》《金婚》《王贵与安娜》,这批剧的火爆程度不亚于任何台偶,而它们做的事情正好相反,它们在拆解婚姻幻想,展示的是嫁人之后的琐碎、算计、婆媳倾轧、阶层摩擦。
还有都市女性剧。《粉红女郎》2003年播出,四个单身女人各有欲望各有毛病,万人迷那套享受男性资源又不交付自己的生存哲学,放在台偶语法里就是恶毒女二,但她在剧里是被喜爱的主角。《好想好想谈恋爱》直接翻拍《欲望都市》的框架,讨论的是女人要不要结婚这个问题本身。那会还有一个现象级电视剧,那就是韩剧《大长今》,大长今是一个纯粹靠专业技能和职业执念立起来的女主,爱情线弱到接近装饰。如果当时观众的心理真的只认道德换回报的配方,这部剧不该火成那样。
所以,薛静的框架单看台偶这个类型是成立的,但是台偶只是当时流行的一个很小的类型,代表了一部分还在读书的受众的投射,如果我们看问题,把一个细分类型的欲望配方,放大成了整个时代的心理,我觉得不是很有说服力。
2000-2008年的文化场域,一种在发展的高速路上,对亲密关系、性别角色和个人价值的集体性焦虑、多方位的想象和彼此冲突的百花齐放,我个人觉得偶像剧里一个很小的部分,很难投射当时的时代精神。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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