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荷事
六月的上海，是浸在水里的。
黄梅天的雨，不是落，是织。斜斜的，密密的，天地间仿佛悬着一张无穷大的蛛网，把整座城市都网在里头。梧桐叶子洗得发亮，马路是湿漉漉的青灰，连空气都成了半透明的液体，吸一口，能尝到水乡的糯和甜。在这样的日子里，人是懒懒的，心也是潮潮的。可你若在城市中寻那一片荷塘，便知这绵长的雨季，原是老天爷给荷花预备的。
那荷塘不大，藏在公园深处，四围是些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雨丝落在荷叶上，起初是听不见声音的，只有细看，才见那圆圆的叶面上凝了无数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水珠渐渐聚拢，汇成一汪，荷叶便微微倾侧，那一汪水便"哗"地一下滑进塘里，惊醒了底下打盹的鱼儿。这声音极轻，极脆，在雨幕里传不远，却恰好能钻进你的耳朵，痒痒的，酥酥的。
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从密密的叶间探出头来，像是深闺里的小姐，羞怯怯地掀开帘子一角。雨中的荷花比晴日里更见精神，花瓣上沾着水，红得更艳，白得更净，仿佛不是开在泥水里，而是从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里雕出来的。有的才打了个苞，尖尖的，红红的，像小姑娘撅着的嘴；有的已全然盛放，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露出中央嫩黄的蕊，那蕊的顶端还挂着一滴雨，颤巍巍的，总也不肯掉，像是荷花含着的一颗泪。老底子上海人讲，"荷花生日"是在六月廿四，可这满塘的荷，哪里等得到那一天？早在梅雨初至时，便急急地开了。
香气是有的，却淡得很。你得在塘边站久了，让那湿润的风一缕一缕地吹过来，才能觉出那股清雅的甜。这香气不霸道，不张扬，只是幽幽地沁过来，钻进你的鼻腔，渗进你的肺腑，把你一身的浊气都换掉了。我想起宋人周敦颐的话来："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不是么？在这连绵的雨里，这香气还能飘得这样远，真是难得的。
塘边有一角亭子，朱红的柱子被雨打得湿漉漉的，颜色深了几分。我走进去坐下，看这满塘的荷在雨里摇曳。雨势忽地大了些，打在大片的荷叶上，竟有了疏疏的声响——不是"噼啪"那样的脆，而是"噗噗"的，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皮的鼓。这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仿佛世界都慢下来了，只剩下雨，和荷，和这无尽的绿。
忽然就想起李义山的句子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他写的是秋荷，是残荷，那雨声想必是萧瑟的，凄清的。可眼前这夏荷的雨声，却是丰盈的，饱满的，带着生命拔节的劲儿。梅雨虽恼人，却正是这荷花最好的时节——她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雨天，根扎在淤泥里，叶擎在风雨中，照样开得端端正正。原来所谓的清高，不是躲开泥淖，而是在泥淖里照样活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雨声里，我想起了从前的上海。那时候弄堂还没拆完，石库门的天井里还养着荷花缸，梅雨落下来，是能落进人心里去的。如今的高楼把雨幕切得零零碎碎，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雨，是要铺满了天井，漫过了阶沿，一路湿到灶披间门口的。梅雨天里，街角的老虎灶照样生着火，铜壶嘴冒出的白汽混进雨雾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烟；弄堂里的麻将牌照样哗啦啦地洗着，四双手在方寸之间搅动，牌声清脆，压过了檐下的滴水；石库门的天井里，老太太照样摇着蒲扇看荷花，缸里的荷不比塘里的差，开得小小的，红红的，像她年轻时鬓边簪的那一朵。那时候，日子总要过的，雨总要下的，荷总要开的——急什么呢？上海人最懂这个。那时候上海人家夏天喜欢摘一两枝荷养在玻璃瓶里，搁在八仙桌上，说是"清供"。一室之内，有了这荷，连穿堂风都变得文气起来。这习惯传了多少代，谁也说不清，只晓得外婆的外婆，也是这样做的。
蒋捷曾写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他听了一生的雨，听出了人生的三层境界。可此刻我坐在这荷塘边，却觉得雨声只有一种——就是眼前这种，不疾不徐，把光阴拉得又长又软，像苏州河的水，慢悠悠地淌着。
雨渐渐地小了，最后只剩些若有若无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塘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氤氲氲的，把荷花笼得更像个梦。这梦里有电车叮当，有留声机里的四季歌，有外滩钟楼沉沉的报时声，也有灶披间飘来的油爆虾香。这些声响和气味混在一起，融在这满塘的荷气里，便成了那个年代上海六月的底色——湿润的，丰饶的，不急不躁的。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湿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这城市在雨里打的一个哈欠。我该走了。可这荷塘的绿意和清香，却丝丝缕缕地缠在了身上，怕是回到家，关上门，也抖落不掉了。
是的，明天还要落雨，后天也是。可有了这一塘荷，上海的梅雨天，便不再是黏腻的熬煎，而成了诗里说的那样——"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这凉意里，有旧时光的静，有新日子的活，更有这城与花之间，一段说不尽的、闷声不响的欢喜。如今高楼起了一茬又一茬，老虎灶熄了，石库门拆了大半，可每到六月，我总还会去那片荷塘。雨还是一样的雨，荷还是一样的荷，只是看花的人，心里多了一层从前。#上海[超话]##记录美好生活##真实记录生活##江南百景图[超话]##时光代理人[超话]##我在人间说故事[超话]##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荷花##荷花仙子# http://t.cn/AXoVSI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