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丽qhl
26-07-03 07:19

前天黄昏,看一个电视切片——记者跟拍法国队助理教练斯特凡。
老先生69岁了。他坐在车里,从信封里抽出一封信,是主教练德尚写给自己的。
老先生一句一句读着,下面滚动着中文字幕。
法语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有一种特有的音韵之美,像中提琴始终在低音区徘徊,弥漫一份低沉的伤感,令人心醉。
其中,有一句话将我深深打动,仿佛照见了当年的自己。
无论写文章,抑或写信,确乎情真无敌。那一刻,叫人仿佛看见德尚一颗诚挚的心,热烫热烫的。
德尚主要就是想感谢斯特凡,这些年给予自己工作的支持。他写,有些话,口头上无法表达出来,还是写封信给你……
这封信里,有一个晚辈对于前辈的珍重之心。
在这样快速交互的网络时代,德尚简直是个异数,也是一名古典主义者。这封信,呈现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教养、内涵。
德尚比斯特凡小整整12岁。当年,他任法国队队长时,斯特凡先生已是队里的助教了。后来,德尚从队长成长为主教练,又一次亲邀老先生前来做自己的助手。两人一直配合默契,风风雨雨共事十余年。这一届世界杯结束,他们大抵同时卸任。
特别能共情,一个人的内敛表达,真诚又珍重。生命中的许多时刻,无数感谢的话,一旦口语表达,即刻变得肤浅。口语,终归是轻飘了,它承载不起我们生命的重量。
说句不太正确的话,生活中,初见口若悬河之人,我难免心存戒心。所谓气质里,并非“一伙的”。
写信,又是多么古典主义的行为呢。
写信的过程,也是凝神的过程,它让我们从容,宁静,坦然倾诉出对于另一个人的感恩之情。
德尚那封信写得情深意切。斯特凡老先生读着读着,眼里涌出泪水……读毕,把信重新折折好,小心翼翼放进信封中收好,抬起右手将眼角的泪拭去。
这一幕,深深将我打动,如若重回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彼时,朋友间的交流,便是写信。用文字表达内心,颇为高贵的一种行为。
到底是永远不再了。
如今,某些特定的时刻,我还是能涌现出远古的写信冲动,或者午后小憩后醒来,呆望窗外钴蓝的天,一朵云游弋而过时,或者凛冬腊月,带一块瑜伽垫去小山坡读书,读得累时……
图书馆里陈列许多尺牍,古代的,现当代的……我都喜欢。纵然孙犁老先生写给编辑们的应酬信函,我都逐一翻遍。旧时代的一段段光阴,被人世的风风雨雨侵蚀,薄成了一张张苍黄的纸页,破了,残了,我一样样都爱惜。
许多年,不曾写信了,也不曾收到过别人的信。朋友间,有什么事,直接打开微信留言。科技大爆发时代,人与人间的交流,方便快捷,可是,心与心的距离,愈发遥远。
以往,我们山长水远地写着信,不过是孤独吧。
如今,依然孤独。
曾给杜甫写过信,也给柳宗元写过,陶潜写过,李商隐写过……到了苏东坡这里,卡住了——将一个人一生的脉络捋得明明白白,忽然不想再写,从此搁了笔。
遗憾,也不遗憾。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笔友间,不知写下过多少封信。不提尘世生活,专谈文学、哲学。
如今忆及,那真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