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自始至终认为人类语言是一种生物现象,语言系统和其他生物系统一样也是一种自然之物。如果作为自然之物必定是完美的,那么语言究竟是像雪花这类非生物的自然之物那样完美,还是像脊柱这类生物性的自然之物那样完美呢?
我们说脊柱本身不太完美的时候,是用人造金属脊柱相比。同理,当我们用一些人造的语言系统和自然语言相比的时候,也可以发现自然语言中有许多的不完美的地方。人类语言有两大功能:一是用来作为思维的工具,二是用来作为交际的工具。请看下面这个英文句子:
(1)John likes Mary.
其中动词词尾要加上表示现在时、单数第三人称的“s”,这对句子要表达的意思并没有任何作用,我们汉语说同样的话,“喜欢”不加任何东西不也很好吗?如果让一位工程师编造一个单纯用于思考问题的英语,可能不会想到用那个“s”,只要说“John like Mary”就行了。作为自然语言的英语,这种词汇形态变化是语言作为思维工具不完美的表现。可是,在语言交际中,说英语的人会自然把那个“s”说出来。所以说,英语等语言的“人称、数、格一致性”是语言中不完美的表现。英语中名词单复数的形态差别(如book与books)也是不完美的表现。再看下面这个英语句子:
(2)What do you think John likes?
在这句话里,放在句首的“what”是离它很远的动词“likes”的宾语。而同样是“likes”的宾语的“Chinese kung fu”在下面一句话里却要放在紧靠这个动词的位置:
(3)I think John likes Chinese kung fu.
(2)中这种宾语远离谓语动词的现象叫做“错位”。这种错位本来也是没有必要的,比如说在汉语中对应英语(2)的句子里就没有这种错位发生,表达的却是同样的意思:
(4)你认为约翰喜欢什么?
让一位工程师设计一种语言中的问句,他的工程设计思想绝不会让他设计出有错位的问句来。看来,错位也是语言不完美的表现。
总之,作为思维工具的语言应该是完美的,而在交际中发生的语言有时、有些是不完美的。这种不完美就像脊柱的构成材料从工程学角度来看是不完美的一样。
但是,如果我们坚信任何自然之物都是完美的,那么即使在语言表现出不完美的地方,我们也应该相信语言仍旧完美。那么,如何解释完美的自然语言中的不完美呢?让我们回想一下脊柱的例子。脊柱材料的不完美可能正是实现脊柱和其他器官系统完美相处的保证。或者说,作为自然之物本身就有解决我们觉得不完美处的方法。语言也是这样。对于“一致性”的形态标记、单复数的形态标记、错位等这些看上去似乎不完美的地方,英语本身有处置它们的办法(在生成语法中是用“特征核查”方法实现的),即从和其他人脑认知器官相处的角度上看可能是完美的。
总之,在语言研究中坚持乔姆斯基自然科学观势必面临着“语言是不是自然之物?”、“语言是否完美?”、“语言怎样处理不完美的地方做到完美?”这类问题。如果以汉语为案例,按照乔姆斯基“本质最简主义”进行研究,立论时必须考虑和回答的问题是:“汉语是不是完美的?如果有不完美的地方,是哪些?汉语自身如何处理这些不完美的地方,从而最后和任何一种自然物一样具有完美性?”是不是考虑并努力回答这类问题会得出截然不同的语言学理论呢?
——宁春岩《什么是生成语法》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