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titude 独家专访+乐评
【Stuart Price 谈 Madonna 与 Confessions II 的诞生：“她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误打误撞地，我正式坐上了流行女皇麦当娜的专属宝座。“她昨晚还在这里，我们正在处理些东西。其实你现在正坐在她的位置上，”他指着诺丁山制作工作室阁楼里那张长长的白色毛绒沙发的一角。

我们正身处今年最受瞩目的专辑的诞生中心。对于酷儿群体而言，这或许是过去二十年来最令人期待的作品。这张专辑不仅仅是在这里录制的，它是在这里构思、调整、打磨，并最终从这里首度走向世界。这也是 Madonna 近年来最私密、最脆弱的一张唱片的孕育之地。我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我已经完整聆听了这张唱片。而当你们读到这篇文章时，大概率也已经听过了。

“她如今依然和过去一样具有前瞻性。只不过在这张唱片中，她展现出了一种审视过往人生经历的意愿，” Price 说道。他在伯克郡雷丁市成长过程中所浸染的温文尔雅，体现在他字斟句酌的表达中。他详细解释了在结束 Celebration 巡演并着手创作 Confessions II 时， Madonna 是如何做好准备，去深刻回顾自己那无可比拟的人生阅历、在艺术层面的饥饿感，以及那份非凡的音乐积淀。

这绝不仅仅是一张简单的续作，它是 Confessions 概念一次真实且自然的演进。它并没有单纯提取原版专辑的核心元素来拼凑新歌，而是将声音推向了更远、更快、更深邃的境地。当你深入这张专辑，从开篇曲 I Feel So Free 中 Madonna 发出的第一声邀约开始，一路听到“来吧，在舞池里与我相见 / 过来，宝贝，我能给你更多”。再到那些为俱乐部量身打造的重型节拍，它们在呼唤我们断开电子设备的连接，在一种更具精神与神圣色彩的层面上重新建立连结，正如数千年来集体舞蹈的仪式化过程所赋予人类的那样。

能量在不断积聚、持续攀升，如同 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那样，歌曲与歌曲之间实现了极致的无缝衔接。紧接着，Confessions II将我们带入 Madonna 近几年的人生经历中。她在极具私密感的 Fragile 里唱到了 2024 年 10 月死于癌症的弟弟 Christopher，又在情感充沛的专辑收尾曲 L.E.S. Girl 中回顾了自己跌宕的人生旅途。这正是你一直熟知的那个 Madonna ，但你却从未听过她如此坦诚地歌唱。

* 当有人向你提起 Madonna 时，你脑海中首先会浮现什么词？
首当其冲的绝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她是如此独一无二。她对自己的艺术倾注了全部心血。我经常说，我相信 Madonna 真实性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她身上根本没有“关机键”。她绝不会有那种瘫坐下来吃着披萨、点开 Netflix 刷剧的时刻。这绝对不可能发生。她无时无刻不在打磨自己。她的大脑永远处于创作、学习和阅读的极度活跃状态。

* 你爱上的第一首 Madonna 的歌是什么？
哇。有一首 Madonna 的歌真的彻底扭转了我的视听观念，那就是 Justify My Love。这首歌拥有一种极其独特的光环，因为它的 MV 当时遭到了禁播。我始终觉得这对一首作品来说是件绝佳的好事，因为它确保了极高的关注度。我记得 Justify My Love 问世时，音乐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无法解释的好奇感，因为它听起来不属于任何既有的风格。它没有那种传统流行乐的人声表现，而是营造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幽暗氛围。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真正关注作为颠覆者与打破常规者的 Madonna 。她真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 在你们合作之前，你看过她的现场演出吗？
没有。实际上我甚至可以这么说，在我们开始合作之前，我对她的过往音乐作品并没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 你们第一次合作是在 Drowned World 巡演期间。
当时我做了大量的 DJ 和混音工作。我混音过的音乐人之一是 Mirwais ，他当时刚刚为她制作了 Music 这张专辑。我去了他在巴黎的工作室，他看到我会弹钢琴和吉他，就问我是否愿意去洛杉矶参与排练。 Mirwais 与 Madonna 共同创作的所有音乐，同时兼具了前卫的复杂性与律动的极简感。我认为他当时觉得在现场巡演环境中，这些音乐很容易变得过于涣散。他说：“你能去弹键盘吗？”于是，我就去了洛杉矶和她一起排练。我想我可能是当时排练室里最不符合传统标准的乐手，但 Madonna 非常欣赏那种怪诞感以及我对音乐的独特处理方式。很快她就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整个音乐制作都包揽下来呢？”以她那极具直觉的行事风格，她彻底重构了自己对 Drowned World 巡演的规划。所以，我们先是一起完成了巡演，后来又合作了 Re-Invention 巡演。那次巡演之后，她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做些新音乐？”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是由此诞生的。

* 当制作 Confessions II 的邀请到来时，你脑海中有什么想法？
事实上，当 Madonna 在社交媒体上发文问“谁准备好迎接 Confessions II 了”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要启动这个项目了。我们之间有着长达十年以上的合作空白期。当她宣布要举办 Celebration 巡演时，我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正确的事，能够将她那些令人惊叹的时代篇章与音乐生涯完美串联。我给她发了信息说：“祝贺巡演官宣。”她回复道：“我正好在想你。我需要一位音乐总监，我们可以谈谈 Celebration 巡演的事吗？”大概两周后我去了纽约，我们碰了面并开始梳理演出曲目，我们极其迅速地找回了当年合作的状态。我认为最伟大的创作伙伴关系，其标志不在于你们为何停止合作，而在于你们能以多快的速度重拾默契。唯一发生改变的，只是在我们再次合作之前，各自经历了长达十年的真实人生沉淀。

我们大概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来录制 Confessions II。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一个人的生活中会发生太多事情。对于像 Madonna 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她不断地接触并吸收着海量的体验，部分原因在于她日常交往与触达的人群极其广泛。同时，她的人生也带有如同过山车般的跌宕起伏。她会失去相识多年的故交，也会发掘自己热爱的新兴艺术。她是新旧艺术极其狂热的消费者。她的生活中永远充满着剧烈的波澜，但这些并不总是会转化为一首直白的流行歌曲。有时它会以更深邃的方式呈现，或者它唤醒了她对往昔岁月的记忆，进而促使她将其化作动人的词曲。

* 你希望延续第一部 Confessions 中的哪些元素，又想注入哪些新想法？因为这不能仅仅是一次重复，它必须拥有前作的骨架，同时也必须是一次进化。
对我来说，Confessions 的声音，就是我们俩在一起工作的声音。这种声音里有一种特定的化学反应。我们分享着高度一致的真实音乐审美。我们在风格偏好上非常契合，这极为关键，意味着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音乐层面的默契速记法。我们无需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过多冗长的口头探讨，而是用更多的实际行动直接去创造音乐。Confessions II 上的所有曲目都源于强烈的直觉。我们从未坐下来煞有介事地讨论“今天你想做一首什么风格的歌”。就像制作第一张专辑时那样，每天都会有新的灵感自然涌现，有时仅仅是从拨弄吉他开始的。One Step Away 的诞生就是因为我当时正在把玩一台老式鼓机，纯粹是为了找点乐子。 Madonna 坐在沙发上说：“这听起来太棒了。继续弹。”然后她开始随之起舞。我当时觉得身处工作室的这个瞬间太有趣了，它让我回想起和她同台演出的黄金岁月。紧接着她要求打开麦克风，直接一气呵成地录制了完整的人声，这就成了如今的 One Step Away。

在这张唱片中，我们极其渴望营造的一种体验，是那种沉浸式的连结感：关于俱乐部究竟是什么，它们为何如此重要，它们如何让人们得以宣泄自我，以及如何让人们结识新的灵魂。它们终究是极度自由的解放空间。我们对当下的音乐时代有一个深刻的观察，那就是数字流媒体平台（DSP）几乎是在强迫你制作碎片化的单曲；你的歌只能有两分半钟，然后必须戛然而止。下一首歌也是两分半钟，然后再次停止，不是吗？而我们偏要逆流而上。制作一张无缝混音专辑的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它与流媒体平台期望的快消音乐呈现方式背道而驰。 Madonna 在这方面向来充满反叛精神，所以对她而言，让这张唱片保持连续不间断的质感，本身就是对固有期待的一种强势打破。

* 身份认同以及在当今世界中寻找自身位置的主题，在这张唱片中显得尤为突出。
你不可能找到比麦当娜更好的“个人主义”代言人了。毫不夸张地说，麦当娜的核心传达之一，就是她对自己个人主义的不懈捍卫，同时也鼓励他人去展现自己的个人主义。这是她献给世界的艺术馈赠的核心部分。我认为这也正是 Celebration 巡演中发生某种精神觉醒的原因所在，她在巡演中真切看到了自己对大众人生的深刻意义。那种被印证的感受赋予了她在音乐创作上的绝对自信，让她敢于在这张唱片中兼顾张扬的表达与内心的脆弱。从歌词文本来看，她展现出了极度柔软的一面，这是一次极为大胆的尝试。你必须身处一个充满安全感与舒适感的心境下才能做到这一点。艺术家必须感到自己能够毫无保留、毫不致歉地做自己，而不必畏惧尴尬或失败的阴影。我认为这张唱片中的一些情感主题，正是她在巡演中与观众建立深刻连结后自然结出的果实。

我们绝对将这张唱片视为与听众之间的一场流动对话，而不仅仅是凝固在时间里的静态作品。我的意思是，在专辑完成、开始紧锣密鼓地宣发，而黑胶、卡带和数字母带仍在压制制作的这段美妙空档期里。当我们在洛杉矶的 The Abbey 俱乐部播放首波曲目时，我们为 Love Sensation 制作了一个特别演出版本，在其中加入了一段更为宏大汹涌的俱乐部 breakdown 桥段。结束那场演出后我们一致决定：“干脆把这个版本直接收录进专辑吧。”所以这就是你们现在听到的 Love Sensation。歌曲中新增的那段狂暴节奏，完全是因为我们当时想让那晚的舞池彻底沸腾。我们在第一次 Confessions 巡演时对歌曲做的那些现场改编加入了很多额外的绝妙元素，我们当时总会遗憾地想：“这太棒了，要是当初能收录在唱片里就好了。”而这一次，我们终于能够将这些惊喜的灵光融入其中。

在时代广场的演出中，我们在 Bring Your Love 里做的一些她很喜欢的尝试，最终也成为了混音的一部分。我很享受这个时代，你可以拥有一段全新的体验，立刻把它录进唱片并发行出来。

* 对你而言，为什么 Sabrina Carpenter 是参与这张唱片的最佳人选？毕竟 Madonna 并不常与其他流行歌手进行此类合作。
确实如此。 Sabrina 曾非常公开地谈论过 Madonna 对她产生的深远影响。她们进入音乐产业的路径截然不同，但我认为 Sabrina 毫不掩饰 Madonna 始终是她的精神偶像，并且她极度渴望能拥有像前辈一样辉煌且持久的职业生涯。 Sabrina 对她有着天然的崇敬，而且她们私下早有联络。在制作这张专辑时，我们反复思考过几个问题，其中之一就是如何更好地扩散专辑的声量？在第一部 Confessions 中我们有 Hung Up，当时对 ABBA 的绝妙采样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文化探讨焦点。而在这一次，与 Sabrina 这样的当红音乐人合作本身就极具话题性，它能瞬间点燃大众的好奇心。但这必须建立在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情感契合度与精神共鸣的基础上才能真正奏效。

事实就是，直到你们真正走进录音室，你才能确信这种契合是否存在。Bring Your Love 绝对不是一首纯粹甜美的流行口水歌。它是一首向所有质疑者狠狠比中指的战歌。这首歌的核心信息是：“如果你不理解我为什么坚持我所做的一切，那你就滚开。”人们对 Madonna 无休止的非议与质疑，一直以来都是她难以释怀、必须奋力回击的痛点。但我认为，由 Sabrina 演唱的版本和 Madonna 的混音版本所呈现出的双重性，正是歌词语境的绝美之处。它既可以被宏观地解读为两位女星在残酷音乐产业中共同的挣扎与反抗体验，也可以被极其明确地视作 Madonna 对饱受质疑并始终像斗士般战斗的深刻内心剖白。歌词的最高美感恰恰在于它的留白与暧昧；你永远不该把歌词写得太过直白露骨。你必须在创作时，为听众留出足够的想象与共情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