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金陵有雪
26-07-02 21:56

4190【投稿】曹雪芹非常擅长配色,而红楼梦里也有大篇幅讲配色的剧情,在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一章,由钗莺带出来:
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
……
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是不好的,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

莺儿手巧,并且喜欢编织各种小玩意儿,这种东西对于色彩搭配是非常有讲究的,因此她在配色上甚至能指点宝玉。而宝钗同样则配色上深有造诣,她在配色上的高明,或许与她精通绘画有关,红楼梦里除了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另一个出现大量配色的剧情,是宝钗帮惜春解决绘画上的难题:
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枝,二号排笔四枝,三号排笔四枝。大染四枝,中染四枝,小染四枝。大南蟹爪十枝,小蟹爪十枝。须眉十枝。大着色二十枝,小着色二十枝。开面十枝,柳条二十枝。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掸笔四枝,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磁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桴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佐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宝钗精通绘画,除了此处,前文菊花诗社,宝钗勾了“画菊”的题目,内有“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这几句写得非常传神,一望而知是会画画的人所作,那种优游从容跃然纸上。
曹雪芹给宝钗设计了精通绘画这个设定,实际上,曹雪芹自己也是非常擅长绘画的,并将绘画技法应用于小说之中。往大里说,就是脂砚斋说的:
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指示误谬。

往小里说,就是每个角色的细节。宝钗作为书中长篇大论讨论配色的人,她本身的一些设计,也表现出了曹雪芹用绘画技法入文的匠心独运。
曹雪芹写宝钗,最经典的两个绘画技法,一个是烟云模糊,一个是间色法:
烟云模糊是: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峰峦全露,又用烟云截断,好文字。]

间色法是:
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何颦儿为其所惑?故颦儿谓“情情”。

这两个技法都是统领全文的,但是在一些小的细节设计上,曹雪芹依旧表现出了他以绘画技法入文的匠心。这一点在于配色上。
宝钗的服色设定(玫瑰紫/葱黄/蜜合/莲青/大红),几乎每一种颜色都与动植物有关。特别想说的就是玫瑰紫,这种颜色是一种比较深且暗的偏红的紫色,一般人穿上会比较灾难,但是配上宝钗雪一样的肌肤,是非常清冷淡雅的。
而莲青色,更是曹雪芹在配色上的经典设计,有一段论文写得特别好:
首先,开始集合的时候,一众姐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史湘云虽然穿的是“里外发烧大褂子”,但头上戴的也是“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只有两个人的颜色不同,一个是李纨,穿了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黑色调。李纨因为是寡居,所以颜色受到限制。另一个便是宝钗,穿了件浅蓝紫色的鹤氅。设想一下,如果此刻宝钗也是一裹大红,独一点李纨的黑色,这搭配成何章法?所以,曹雪芹举重若轻,随手给宝钗披上了一件低调奢华的浅蓝紫色。再看这个色彩组合,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一片鲜艳的红色,被一点黑色压住了轻飘。特立独行的一抹浅蓝紫色,如同一株出水的青莲,仪态万方地矗立着、绰约着,是怎样的景象?读《红楼梦》时,如果细味这个段落,是不是应该喝一声彩、浮一大白呢?当然,除了色彩审美的需要,更见心思的,是这件衣服与人物身份、性格、旨趣的契合。宝钗这个小女子,平居穿衣从不事雕琢,“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整部书中,最抢眼的装束,就是这件“番羓丝”了。这才是那个容貌、才具、气质过人的宝丫头,才是那个“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姐姐。试问,自有《红楼梦》以来,有哪一位画家、哪一部舞台剧、哪一部影视剧给内敛而贵气的宝卿穿对过一件衣服?
——《红楼梦》中薛宝钗的鹤氅/周岭

除了玫瑰紫和莲青,我觉得还有一种颜色可以说一说,就是大红。
曹雪芹给宝钗的形象设计中,同时设定了“古怪离格”和“随分从时”两种特点。就像她能同时兼有“群芳之冠”的牡丹花和“不与群芳同列”的梨花与雪意象一样。与此同时,她还有“集大成者”和“不与人同”的两种形象。
脂砚斋有一条关于宝钗的批语:
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之长并归于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惟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

这里的“三人之长归于一身”,与宝钗的一字定评“时”是相通的。“时”之一字,本身也是一种集大成者的意思: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红楼梦中有个桃花源,就是大观园,大观一词,也是集大成者的意思,住在大观园中的人,宝钗为群芳之冠,在文本叙述上,作者也是以宝钗为首:
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

由此可见宝钗的“群芳之冠”与“集大成者”特点,但是同时,她又有“不与群芳同列”的一面。这一面体现在她的住处上。宝钗的住处是蘅芜苑,蘅芜苑的设计,是“前三处皆还在人意之中,此一处则今古书中未见之工程也。”
“还在人意之中”的三处是沁芳亭,潇湘馆,稻香村,蘅芜苑则是“今古书中未见之工程”,这句话很有反传统的意思。其实宝钗这个形象本身就是一个反传统的佳人形象:
知命知身,识理识性,博学不杂,庶可称为佳人。可笑别小说中一首歪诗,几句淫曲,便自佳人相许,岂不丑杀。

而在宝钗的配色上,曹雪芹依旧遵循宝钗既是“集大成者”,又是“古怪离格”的设定,一众大红里的一点莲青是宝钗的古怪离格,但作为集大成者,宝钗与大红也有深刻的联系。
红楼梦里,曹雪芹写宝钗的衣服,正面写了两次:
宝玉掀帘一跨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䰖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来不觉奢华。

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其实还侧面写了一次,在这次描写中,宝钗穿了大红:
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平儿说的这个场景,是前面宝钗穿莲青鹤氅的第二天。而宝钗穿大红衣服,除了这次下雪,还有第一次写她衣服时带的一笔:
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戴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红楼梦里有千红一哭,红这个颜色,本身就有代表群芳的意思,宝钗与大红的联系,除了大红袄和大红雪衣,还在一些小细节上。
二宝之间的关系被称作金玉良姻,宝钗是金,宝玉是玉。曹雪芹写“莫言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脂砚斋写“金姑玉郎,是这样写法”,可见二宝的合称是宝钗为金,宝玉为玉。但是金娃玉郎/金姑玉郎这种对男女的称呼在古典文学中绝少出现,经常出现的是另一种称呼:金童玉女,也就是男方为金,女方为玉。
而二宝之间,金玉的属性实际上并不泾渭分明,金与玉固然典型而明确的作为这两人的典型器物符号,但脱离这种盖棺定论的东西,金玉的元素在对方身上又不是绝对无关的。
宝玉跟金的联系,在他刚出场:
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红楼梦行文受邯郸记影响,红楼梦种顽石变成了美玉,而在邯郸记种,顽石变成了黄金:
贫道心中有疑,叩了一头,禀问师父:师父,此乃点石为金,后来仍变为石乎?师父说:五百年后,仍化为石。贫道立取黄金抛散,虽然一时济我缓急,可惜误了五百年后遇金人。

与通灵玉一起被宝玉戴着的,是金螭璎珞。同样的,宝钗戴着的也并非单只一个金锁,而是一个璎珞项圈:
(宝钗)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并且我一直觉得宝钗也能用“玉人”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当然就不在她的配饰上了,而在她本人的外貌。
关于宝钗的肌肤,最常说的是冰雪一样的肌肤,即“雪堆出来的”,但是早在这句形容之前,宝钗出场的时候,曹雪芹对她的描述是“肌骨莹润”。
“莹润”一词,红楼梦里出现过两次,除了形容宝钗的肌骨,还有一次是形容那块顽石变成的通灵宝玉: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

这段描述很有意思,一个肌骨莹润的人,托了一块莹润如酥的玉,想一想那个场景,很容易就能想到那个典故:
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莹润的玉被宝钗托在手上,其莹润与手都无分别,而那块玉又是红色的玉,红色的玉被雪一样白的手托着,那样的美感,又是令人心折的了。曹雪芹大约非常喜欢雪一样的手和红色的配饰,后文甚至为此专门写了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的动了羡慕之心,暗暗的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下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宝钗雪白的手托着红玉,宝钗雪一样的臂膀笼着红麝串,其色大类,这种鲜明对比出来的红白配色,出现在艳冠群芳的宝钗身上,堪称活色生香,体现了曹雪芹绝佳的审美。 http://t.cn/A6kHd3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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