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祺应该有蛮多需要克制自己对李文彬的感情的时刻。
他于青年时代见到李文彬,许多时间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难描述。
看着这个孩子的笑脸,蔡元祺时常莫名受触动,会想一些几乎可算异常的事情。他想假使自己是李文彬,一定不会这样天真;但又觉得李文彬理应如此,这样不错。
如此种种,对蔡元祺这个放不下什么在眼内的人来讲,很不寻常。
因此他一时很怜爱李文彬到无可自控的地步,一时又很厌烦这小孩总爱围着自己腿边转。
两种情感,或许更多,交缠在一起,都不分明。蔡元祺不太有余裕和意愿去研究透彻,却很清楚,无论哪种都不好表达出来。
厌烦当然是不可以,但过度的爱,就更不可以了。李树堂是要他负责李文彬的安全,又不是要他给李文彬做后妈,表现得太爱,算什么呢,跟师父争地位抢小孩吗?太僭越了。
况且,蔡元祺很懂,这样家庭的小孩,养得太过于心灵娇嫩,便要吃大亏了。
彼时他当然不知李文彬此生吃到的绝大多数苦头都是他亲手递出。于公于私,都还是很关心这个儿童,因此不肯爱他太过,只在无人的地方抱他在自己腿上,同他慢声细语地讲两句。
蔡元祺自觉这样不算过火,可多年累积,李文彬仍然很爱他。爱到蔡元祺几乎有些迷惑,如果李文彬这样无阻拦无杂质的感情才是爱,那蔡元祺本人的情感又是哪一种?同时他亦觉得很难做,李树堂那双眼睛还注视他们二人。
于是他们恋爱。这种环境下,即使是李文彬也懂得看眼色了,很乖巧地极少在有人的地方与他一同出现,也不表露出太多情感。只是蔡元祺太熟悉他,李文彬一抬眼,蔡元祺发觉其中总含住太多感情,这本来便是个感情太满的孩子,蔡元祺早知如此。
那么李文彬现在也感受到克制的滋味了?蔡元祺看着他面孔,忽然又好喜欢他。
只是最好不要讲,全部讲出来,讲得太多,李文彬生生吓跑了。怎么办?会很麻烦。
所以蔡元祺保持沉默,只是给李文彬购买一些很贵但无用的东西,帮他做了少许文书工作,以便李文彬能够早点收工来见他。
没想过那个节点之后他们还在一处,但也根本没想过他们要分开。现在蔡元祺已经是处长了,很多事情可以讲也可以做,他以为自己会讲,却依旧未讲。
一切似乎还原到他刚认识李文彬的年代,他好多时间里迫切渴望把脸埋在李文彬心口抱住他大哭一场,从前便是,如今亦然。
他可以这样做了,李文彬毕竟已经见过他那一副刻毒的真面目。
但,居然仍然敢贴近他?蔡元祺觉得李文彬的确好勇敢,他为此夸奖过李文彬,可勇敢并不意味着不会痛对吧。
蔡元祺真的抱住李文彬,垂首在他肩窝,像要告解。或许他最后会说出来的,如果李文彬没有推开他。李文彬说:“蔡元祺,我们现在没有关系了。是你说的。”
看吧,讲得太多,定有疏漏。如果李文彬不想有关系,大可以不强调这句话到底是出自谁的嘴。
蔡元祺站直身体,看着李文彬,面前这个青年,蔡元祺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唯一承认的下属、如果真有家人,差不多也是这样,还有更多,千种身份,也都是李文彬。面前的青年这么一副伤心到凛然的脸,不可以再承受更多。蔡元祺真心爱他,因此不讲了。他放李文彬走。
后来很多年,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蔡元祺死讯传来。李文彬户头中收到一大笔汇款。那是什么意思。命是可以买的吗?李文彬难得恨他,他宁愿蔡元祺没把他写进遗嘱。但他又没亲眼见到,蔡元祺口述这一切的时候笑了,像他在位时编写代号,写到铁雨,想起那张凛然的脸,办公室里无声笑起来。蔡元祺是如此记挂李文彬,直到身死那一刻,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天地间,如今蔡元祺可以无阻拦不克制地爱他了。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