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J，辍学的研究生，正在扳倒中国学术明星The Graduate-School Dropout Toppling
China's Academic Stars

一位视频博主揭露造假，中国高校掀起打击学术不端的“闪电战”

与美国大学调查学术不端时缓慢得近乎“冰川移动”的节奏相比，中国高校的处理方式几乎称得上是“就地处决”。

5月12日，视频博主耿宏伟指控上海大学科研人员在《自然·纳米技术》（Nature Nanotechnology）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伪造数据。就在当天，上海大学宣布启动调查。一个月后，校方表示已确认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并宣布解聘一名博士后研究人员，同时免去该校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职务。

一连串涉及中国顶尖科研人员和国际权威科学期刊的类似事件，使耿宏伟在中国迅速走红，甚至可能成为中国医学科研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对于这位33岁的研究生辍学者来说，一段仅五分钟的视频，就足以让一位学术明星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

“他们之所以动作这么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能够引发巨大的公众舆论压力。”耿宏伟在接受采访时说，“大学根本等不起。”

他最新发布的一段视频发表于6月21日，矛头直指一篇发表于2025年《自然》（Nature）的论文——《自然》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学期刊之一。涉事作者所在高校迅速宣布展开调查，《自然》也于上周表示正在核查该论文。这篇论文介绍了一种有望将药物输送至人体内部器官的贴片技术。论文作者表示，他们正配合调查，并拒绝进一步置评。

中国高校曾长期被视为医学前沿研究领域的后来者，如今却已跻身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研机构之列，由中国研发的药物也越来越多地进入美国家庭的药柜。因此，耿宏伟关于中国顶尖学者普遍存在学术不端行为的指控，已不仅仅是一个局限于中国学界的地方性问题。

中国官方媒体也在一定程度上为耿宏伟“助阵”，表达了对国家科研声誉受损的担忧。新华社在一篇评论中指出：“如果连顶尖科研团队都无法保证科研成果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又如何能够在全社会建立坚实的科研诚信基础？”这篇评论讨论的正是耿宏伟曝光的一系列案例。

随着揭露越来越多疑似造假案例，耿宏伟的措辞也愈发尖锐。他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年轻研究人员为了职业晋升铤而走险，而资深教授则为了美化自己的履历，对实验室中的不端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近期一段视频中表示：“我们必须向这些掌握权力的负责人发出一个足以令人胆寒的信号——继续装作看不见，已经不再是安全的选择。”

“你们必须对实验室的原始数据承担严格责任。如果你拒绝管理这些数据，就是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下面亲手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耿宏伟的视频主要针对施普林格·自然集团（Springer Nature）旗下期刊发表的论文。

在他的批评之后，《自然》系列期刊中至少有六篇论文——其中包括《自然》主刊上的两篇——已被编辑部附加说明，表示相关论文正在接受调查。截至目前，这些论文尚未被撤稿。不过，《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周撤回了另一篇由中国研究人员主导、涉及癌症治疗的论文，而这篇论文并非耿宏伟所曝光。

过去两个月里，中国四所重点高校都因耿宏伟指出的论文问题，在数周内便对相关资深学者作出处分。

相比之下，在美国，高校针对学术不端指控的调查往往持续数年。即使最终确认存在数据操纵，资深教授若将责任归咎于下属，通常也不过受到象征性的轻微处分。

美国高校表示，它们力求避免仓促下结论。对于一篇拥有众多作者的论文而言，要厘清错误究竟由谁负责、是否属于故意造假，本身就是一项复杂工作。

负责监管《自然》科研期刊的副总裁埃丽卡·帕斯特拉娜（Erika Pastrana）表示，出版社正尽可能加快对耿宏伟所指出论文的调查速度，但“对所有指控进行谨慎、全面的评估至关重要”。

对于美国调查周期漫长这一现象，耿宏伟认为，许多造假行为其实一眼就能识别。

“速度上的差异，完全取决于他们到底有多迫切。”他说，“从技术层面来说，真正的调查工作量其实没有那么大。”

他举例说，在一篇《自然》论文中，“伪造数据的方法简直原始得令人难以置信”。

几年前，耿宏伟还是一名攻读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学位的研究生，当时开始在社交媒体发布相关内容。后来他发现，内容创作带来的收入远高于自己在学术界可能获得的职业回报，于是在去年选择退学。

耿宏伟表示，他会向自己的朋友和同行组成的人际网络征询意见，并调查数百篇论文。

“最终被我们选择曝光的，都是最恶劣、最严重的案例——那些造假行为证据确凿、情节极其严重的论文。”他说。

根据衡量各机构在顶级科学期刊发文贡献度的“自然指数”（Nature Index），全球健康科学领域排名前十的科研机构中，有七家来自中国。

因长期调查存在问题论文而闻名的荷兰裔美国微生物学家伊丽莎白·比克（Elisabeth Bik）表示，中国长期对医生和科研人员施加巨大的论文发表压力。

“那些几乎无法完成的要求，最终迫使一些人选择作弊。”她说。

她高度评价耿宏伟所做的工作，但也认为，未来的学术造假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容易识别。

“这是一场猫鼠游戏，而造假者往往总比我们领先一步。”她说。

耿宏伟表示，他的工作正是以比克为榜样。他认为，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是要求每位科研人员在论文发表前，都由同行独立重复其实验。

“如果一名研究人员知道，下周就会有同行重复自己的实验，他们根本就不敢作弊。”他说。#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