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7-02 10:27

《停舟观江澜》24

江停弯腰把贺观澜散落在地上的外袍捡起来,搭在自己臂弯。烛火晃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趴在长凳上的人,站了片刻,走到门口,对廊下候着的毅扬低声吩咐了几句。毅扬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进了祠堂。江停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里面,听着布料窸窣的声响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等贺观澜被抬出去的时候,从他身侧经过。江停的余光里掠过一角他垂在外面的手,然后移开了。

"抬稳些。"他说。

脚步声在廊道尽头转了个弯,渐渐没了声响。

江停转身回了祠堂。门在身后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两根快烧到底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三炷香。手指在捻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方才握杖太久,虎口发酸,指节间残留着那股钝重的力道感。他把香插进铜炉,看着烟气升起来,在那些灵牌前绕了一圈,散成薄薄的一层。

然后,他跪了下来。

江停的膝盖落在地上,他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杆标尺,姿态端正得像是等着什么人来问话。

但他等的是那些不会回答他的人。

"爹。"他开口,声音在祠堂的空旷里回荡,轻轻落在那些灵牌上,"娘。"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旁边两块牌位,

"铭叔,婶婶。"

他对着那两块牌位,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身侧噼啪地响了一小声,香灰从炉里折落,碎在香案上。

"我没照顾好阿澜。"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香头上那一缕青烟升起来,在烛火的光里散了形,变成弥漫在空气中的薄薄一层白翳。

江停跪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屈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方才那阵抖已经过去了,手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他自己知道,那层沉稳是装出来的,像盖子压住了沸水,底下还在翻。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将军府还在,父亲还在,母亲还在。铭叔每天下操回来都会顺路去厨房看看,说"给阿澜留两块桂花糕"。婶婶身体不好,常年坐在廊下晒太阳,贺观澜就蹲在她脚边玩泥巴,弄得满脸都是土,婶婶笑着拿帕子给他擦。他那时候十三岁,已经跟着父亲读了几年书,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每次路过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里想的是"我跟那小子可不一样"。

但贺观澜那会儿小,不知道他哥心里端着架子,每次都屁颠屁颠跑过来,拿沾了泥的手去拉他的衣袖,仰着脸叫"哥哥,你看我捏了个老虎"。

他从来都是皱着眉把袖子抽回来,嫌脏。

后来那些人都没了。他就剩下这一个了。他当年把他送走,说是为了保他的命,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在里面。天大地大,他一个人顶着游家灭门后那个空荡荡的姓氏,身上压着血仇,他不知道该怎么带一个九岁的孩子。他怕自己带不好,怕自己身上那些阴冷的东西把贺观澜也泡坏了。所以他把他送走了,送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让断鸿先生教他堂堂正正地长大。

然后贺观澜就真的长大了。长得不像他想的那么"堂堂正正",一身江湖气,嘴上没把门的,动起手来比谁都快。他这些年旁观着那些打探回来的消息——贺观澜在川西烧匪寨,贺观澜在淮北跟人械斗,贺观澜带着一身伤回招摇山然后被断鸿先生拿竹鞭抽——他知道这孩子活得很野,但也活得很亮堂。

他送走他的时候没想到的是,那孩子心里还揣着被"扔"了的那份疼,一揣揣了二十来年。

江停跪着,脊背还是直的,但肩膀微不可见地塌了一点。他阖上眼,在无字的牌位面前,把那些话咽回去。

"他不会有事。"他说,像是在跟面前的牌位保证,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皮肉伤。养一阵就好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敷衍。四十多杖,打在他身上,他昏过去之前说"哥要打死我了"。这算什么"皮肉伤"?

江停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又松开了。

祠堂外起了风,院里的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那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像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供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把那些无字牌位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在墙壁上无声地变换。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左膝开始发麻,右膝也撑不住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台阶前停住了。

"大人。"是毅扬,"贺公子醒了,烧起来了,烧得厉害。飞絮在守着,请您过去看看。"

江停睁开眼,他对着那些灵牌最后看了一眼,膝行着退后半步,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起来,又磕了一个。第三个磕完,他直起身,站起来时膝盖僵了一瞬,用手撑着香案稳了一下,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灌了他满身。夜风带着院子里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息,让那些清冷的月色和凉风把自己重新裹好,裹回那个不动声色的丞相。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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