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热死与冷卖
法国这几天很热。热到什么程度呢?气温窜到了四十四度。六月二十四日那天,全国死了一千二百多人,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各死了一千四百多人。三天下来,超额死亡约一千人。这些人里头,八十五个里头有八十五个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殡仪馆的冷藏室能放三十二具遗体,全满了。殡葬师埃尔泰利说,周末接了一百五十个电话,全得拒绝。“家属给我们打电话,养老院给我们打电话,警察局给我们打电话,市政府也给我们打电话,”他说,“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处于完全恐慌的状态。”火葬场排队排到了七月十日。巴黎两家殡仪馆爆满,遗体得往八十公里外的沙特尔拉。
一个以“文明”自居的国家,热死了人找不到地方放。这叫什么文明呢?
法国卫生部长里斯特出来说话了。她说,大量法国医院没有装空调。三万台空调已经紧急下单,未来几天到位。巴黎新市长也订了一千二百台,优先送学校和医院。
这就叫人想起一桩旧事。法国人向来瞧不上空调。在他们眼里,空调是噪音大、昂贵且反自然的设备,不仅产生温室气体,更与法国人坚韧的刻板印象相悖。空调之争在法国打成了一场地道的“政治文化战”。一边说空调能救命,一边说空调耗能高、排放高、加剧热岛效应。争来争去,热浪来了,老人死了,殡仪馆满了,然后才想起来下单。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一个人坐在着火的房子里,不急着灭火,先讨论救火的水会不会弄湿地板。地板湿了可以晾干,人烧死了呢?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法国热浪一起,中国制造的空调、电扇在欧洲卖疯了。今年头五个月,中国家用空调出口九十四点五亿美元,涨了将近两成;风扇出口五十六点五亿美元。广东的工厂订单排到了九月。法国人一边在议会里争论空调该不该装,一边把中国造的空调往家里搬。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这便是一幅绝妙的图画:一边是老人热死在家中,殡仪馆爆满,遗体无处存放;一边是政客们在讨论空调的“道德问题”;再一边是中国工厂日夜不停地赶制订单,把降温设备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热死的归热死,讨论的归讨论,赚钱的归赚钱。三件事同时发生,互不耽误,像极了一出荒诞剧。
法国不是没有经历过热浪。二〇〇三年那次,热死了一万五千人。二十多年过去了,进步在哪里呢?进步在于,这回死亡人数少了一些——从一万五降到一千,算是进步。可一千条人命,放在天平上,和“环保理念”比一比,孰轻孰重?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说得好:欧洲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的两倍,1.5亿人活在极端高温下。“百年一遇”的热浪,如今几乎年年发生。
但有些人的脑子,似乎还停留在“百年一遇”的年代。他们总觉得灾难是别人的事,理念是自己的事。等到灾难真的来了,理念便成了笑话。
鲁迅先生写过: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法国殡仪馆里那些放不下的遗体,是血写的事实;政客们关于空调的争论,是墨写的谎说。事实面前,一切理念、一切主义、一切“法国人的坚韧”,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中国人务实。热了便装空调,冷了便生炉子。不讨论空调的“道德问题”,只讨论空调能不能让人凉快。所以当欧洲人在议会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中国的工厂里,机器在转,订单在出,集装箱在装船。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这是最朴素的常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巴黎的殡仪馆还在爆满,火葬场还在排队。而广东的工厂里,下一批空调正在装箱。一边是热死,一边是冷卖。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太平洋,不是什么技术鸿沟——隔着的,是一点常识,一点务实,一点把人命放在理念前面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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