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运气说——从李思潼的“原石”之喻谈起
李思潼说她不介意被说运气好。这话说得坦然,坦然地让人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她不配。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从一千多人里被捞出来,演了一部全素人阵容的潮汕方言电影,票房破了十九亿——任谁都要说一声运气好。她说不介意,是实话。换了我,大约也是不介意的。
可这“不介意”三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值得琢磨。
“遇到《给阿嬷的情书》就是非常大的幸运。”这话她说得诚恳。诚恳到让人想起那些中了大奖的人,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运气”时的神情——既是谦逊,也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因为在这个时代,承认运气好,比承认努力更安全。努力是可控的,是可以被审视、被比较、被否定的;而运气是不可控的,是上天赐的,旁人除了羡慕,别无话说。
但李思潼没有止步于此。她说自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成为南枝的过程,“需要我自己一步一步去雕刻”。又说希望自己“十年之后,还是有着初心、永远不会放弃去精心雕琢的一块玉”。
原石。雕刻。玉。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原石之为原石,在于它身上还没有人的痕迹——没有刀痕,没有打磨,没有“被塑造”的印记。可一旦开始雕刻,就不再是原石了。每一刀下去,都是取舍:去掉什么,留下什么,哪里该深,哪里该浅。这取舍之间见出功夫,也见出心性。
李思潼的运气,是被导演从短视频里“捞”出来;可她的“雕刻”,是那本十二万字的《暹罗生活指南》,是把自己“当作南枝”的体验派方式,是在毫无表演基础的情况下用三个月完成角色蜕变。这些事,运气帮不了忙。
然而我真正在意的,还不是这个。
我在意的是:为什么“运气好”这个说法,会成为一种需要回应的评价?为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要被追问“你是不是靠运气”这样的问题?
这问题背后,藏着一种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焦虑——对“不劳而获”的恐惧,对“捷径”的猜疑,对一切不符合“努力-成功”线性逻辑的事物的不信任。我们一面渴望运气降临,一面又鄙夷那些被运气眷顾的人。仿佛承认一个人运气好,就等于否定了他的努力;仿佛运气和努力是势不两立的两种东西。
这实在是一种贫乏的想象力。
李思潼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她在毕业典礼上说,母校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座象牙塔,而是一片能让我们自由扎根、尽情生长的沃土”。象牙塔是关起门来的,沃土是敞开的;象牙塔里只有一种生长方式,沃土里可以有万千种可能。
这便是我从李思潼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运气,不是努力,而是一种在运气到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扎根”。她是潮汕人,说潮汕话,身上有潮汕女性“重然诺、轻生死”的文化印记;她是INFJ型人格,内敛、坚韧、共情力强;她在金融工程专业学数学、计量经济,却在短视频里拍揭阳的日常。这些事,在她被“捞”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运气只是让它们被看见。
所以我以为,李思潼的“不介意”,不是不在乎,而是想明白了——运气这回事,你说它有,它就有;你说它没有,它也有。重要的不是否认它,而是不让它成为唯一的解释。
就像一块石头,被雕成什么,不全取决于雕刻师的手,也取决于石头本身的质地。李思潼的质地在那里,运气只是让雕刻师看见了她。
十年后,她说希望自己还是那块“怀有本心的玉”。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因为雕刻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外界的声音、市场的期待、名利的诱惑,都是刀。能不能在千万刀之后,还认得自己最初的模样——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到那时,大约不会再有人问她“你是不是运气好”了。他们会问别的。而她大概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坦然地回答。
这便是“运气”最好的去处——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它只是路上的一阵风。风过了,该走的路,一寸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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