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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青春里的欲言又止
▪️作者：@最烦闹

高三那年的体育课，总是带着一股阳光烤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那是五月，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班主任破天荒地没有把我们按在教室里刷卷子，而是挥挥手，让我们去操场“放放风”。

跑完八百米，大家都累得东倒西歪。我和欣欣没有像以前那样挨着坐在树荫下聊天，而是刻意拉开了距离。我坐在操场最边缘的台阶上，她则一个人坐在离我大概有两三米远的单杠底下。

我们很久没说话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好像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但那天谁也没肯先低头，就这么僵着，一天，两天，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怎么开口。

我坐在台阶上，觉得嗓子干得冒烟，从书包里摸出那瓶早上刚买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刚准备仰头灌下去，余光就瞥见了欣欣。

她刚从终点线那边走过来，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喘着粗气。她走到小卖部旁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肯定渴坏了。

我手里捏着那瓶水，瓶身因为我的手心出汗，变得有些湿滑。我的大拇指在瓶盖边缘摩挲了两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把水给她。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像教导主任一样跳了出来：凭什么啊？明明是她先不理人的，我凭什么上赶着去讨好她？而且，这水我已经喝了一口了，递过去，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施舍？

我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像个傻子一样，捏着那瓶水，看着她。

欣欣的目光扫过操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然后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假装自己正在欣赏远处的风景。

欣欣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向了小卖部。

几分钟后，她手里拿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冰红茶，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我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已经被我捂得温热的矿泉水。突然觉得有些泄气，拧开盖子，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全灌进了肚子里。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一点也没解渴。

那场体育课，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我们像往常一样，回到教室，继续面对做不完的试卷和黑板上越来越小的倒计时。只是那两三米的距离，好像又远了一点。

后来，我们毕业了，去了不同的城市，联系渐渐少了。

直到上个月，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小聚。

酒过三巡，大家聊起以前班里的趣事。欣欣坐在我对面，突然笑着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觉得挺遗憾的。”

“什么遗憾？”旁边的人起哄问。

欣欣托着腮，目光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高三最后一次体育课，我跑完步渴得要命，本来想找你借口水喝的。”

我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结果我看你一直死死盯着那瓶水，手还一直摸瓶盖，”欣欣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以为你其实还想喝，又不好意思说。我怕你尴尬，就没好意思开口，自己去买了冰红茶。”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坐在喧闹的人群里，耳边嗡嗡作响。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职业装、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的欣欣，我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

原来，那天在操场上，不仅有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递出一瓶水。

还有一个人，在等那瓶水。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啤酒，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就有点热。

那瓶没送出去的矿泉水，终究是错过了它最该被喝掉的夏天。

原来青春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离别，而是无数次双向的在意，都败给了年少倔强的沉默。短短两三米的操场距离，成了我们跨不过的青春山海。那些藏在风里的心动与温柔，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终究随着盛夏的热风，一并消散在了时光里。后来岁岁年年，盛夏照常来临，可当年并肩的人，再也回不到那个蝉鸣炙热、心事纯粹的五月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