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帮攻进来,好在他们最终合力将陈洛军送了出去,城寨并没有失守,在一段漫长的混乱之后,龙城帮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信一精神尚佳,但被越南帮小弟围攻,乱刀砍在身上,受了内伤,前胸后背也都惨不忍睹,于是被张少祖勒令不许出门,在家休养。
信一显然好无聊,没了三根手指,处处不便,写字记账的任务也被取缔,又被软禁在家,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离开家的机会是定期去医院复查,只好每天转来转去,在张少祖耳边声称自己的伤已经养好。
张少祖当然是不听不信,他眼见年轻人的身形仍然消瘦,面色也远不如从前健康红润,同他讲话讲得急了甚至会猛然咳得昏天暗地,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放他出门,最后,干脆两眼一闭假装睡着了,信一就爬起来摇他,仍然习惯性用右手,两根手指孤零零陷进张少祖的手臂,掐得他心里发痛。信一语调黏糊糊地求他:
大佬…我的伤真的好了,让我出门做事,让我帮你的忙好不好……
他当然又一口回绝,如此拉锯战反复多次,直到有一天,又到了该去医院复查的日子。这件事,张少祖是断不放心交给别人的,他真怕信一在路上溜走,于是次次亲自陪同,这回也不例外,他无声下了床,做好小孩昨晚点名要吃的早餐,热好中药,准备进卧室喊信一起床。信一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见到他,愣了几秒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张少祖还从没见过他亲爱的养子从床上尖叫着跳起来的样子——还请注意,信一一直是个活泼好动得出奇的孩子——因此,作为一个这段日子担惊受怕程度远超过去十几年的父亲,他属实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想出怎么安抚小孩以及为什么,就听见信一惊慌失措地问:
阿爸…我的手指怎么没了?
起初张少祖偷偷地想:…难道这是另一种小孩设计想要出门的手段…?但医生告诉他,信一并不是装出来的。重伤的某种后遗症,以及难以断定是什么导致的刺激作用下,信一的意识短暂地回到了十五岁。她会给信一开药,但…谁也说不准记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重复刺激,耐心等待奇迹降临。
张少祖叹了口气。他相当、相当艰难地措辞,才尽量不动声色地将整场事变讲给十五岁的信一听。信一相信并且接受了,这是因为他从不会质疑张少祖的话,然而,肢体上的残疾对这个太过年幼的信一而言仍然是一种从天而降的灾难。他时常会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打量自己的断指,笨拙地尝试使用蝴蝶刀,又一次次将它掉在地上。
张少祖目睹这一切,并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他很少对什么事情感到彻底的无能为力,但他的孩子永远失去了三根手指,这是一桩无法被弥补的错误,而现在,年轻的信一被迫早过早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有一日,张少祖被城寨中一桩命案叫走,匆匆处理完就迅速赶回家,打开门,信一并不在沙发上歪七扭八地躺着翻漫画,也不在阳台吹风。他往卧室走,推开门,见到床上隆起好一团可疑的障碍物。
张少祖担心这个姿势会让小孩呼吸不畅,于是动手从被子里将人剥出来,但才摸到脸颊,张少祖就意识到,信一在发抖。他略带焦急地问怎么回事,下一秒,猛然想起今天自己出门太急,信一的药还放在炉上没有热。
小孩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蜷缩成一团,用力压着之前受伤流血不止的侧腹,张少祖好愧疚地把小孩揽到自己怀里,搓热了手掌,贴到伤处,替他缓慢地揉着。一边揉,一边吻着信一的头发,低声哄他。等熬过这一阵发作,信一终于可以喘气,死死抓着阿爸衬衫的手指也慢慢送开,张少祖单手抱着他去厨房煎药,仍然满腔歉意:对不起bb,我竟然忘记了…我真的以为你的伤恢复得快差不多,没想到……
信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剧痛使他流了太多汗和眼泪,浑身脱力,讲话都带哭腔:
“我不知道…阿爸…怎么会差不多?我每天都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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