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脾化浊法治疗胃痞二例
摘自2026-7-1中国中医药报
□ 景海莉 陕西中医药大学
胃痞,以胃脘部痞塞、满闷不舒为主症,触之无形,按之柔软,压之无痛。其核心病机为中焦气机升降失常,壅滞不通。《伤寒论》有云“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现代医学中的慢性胃炎、功能性消化不良以及脂肪性肝病以上腹部饱胀、早饱感为主要表现时,均可参考此病辨治。中医治疗此病多以辛开苦降、理气消痞为法,然病程日久者,常兼见湿阻、食积、血瘀等复杂病机,单一治法往往难以奏效,或取效不固。
笔者师从陕西省安康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崔翔,其基于中焦为人体气机升降之枢的经典理论,深刻认识到胃痞之病虽表现为胃脘痞塞,其本则在脾失健运、浊邪内停、升降失司。故以恢复“脾升胃降、气血调和”之正常生理为核心目标,确立“健脾化浊”为治则,结合长期临证经验,自拟健脾化浊消痞方。全方融健脾助运、行气导滞、活血通络三法于一体,方由仙鹤草、白术、厚朴、炒枳实、荷叶、槟榔、大腹皮、鸡内金、炒麦芽、刘寄奴、醋青皮、焦山楂、醋莪术、醋三棱、牛膝组成,旨在通过恢复中焦斡旋之能,使浊邪得化、清阳得升、痞满自除。笔者跟师学习,应用此方治疗多种原因所致胃痞,每获良效。现择取验案两则,整理介绍如下,以飨同道。
案一
段某,女,58岁,2024年11月22日初诊。主诉:胃脘部胀满不适半年。患者自诉半年前开始出现胃脘部胀满不适,食后尤甚,自服三九胃泰可稍缓解,近几日上述症状加重,3天前就诊,电子胃镜提示萎缩性胃炎伴糜烂(C2),结肠镜提示升结肠慢性炎症,所见息肉已予切除。病理诊断示:(胃角)黏膜慢性萎缩性胃炎,伴急性活动、肠上皮化生及腺体萎缩;(升结肠)黏膜慢性炎,伴局部淋巴组织增生。为求中医药治疗来诊。刻下症:胃脘部胀满不适,食后加重。舌暗淡,苔微腻,脉沉细。
中医诊断:胃痞(脾胃虚弱,湿浊内阻)。
治则:健脾化湿,理气消痞。
予健脾化浊消痞方加减:仙鹤草60g,炒白术10g,厚朴10g,炒枳实10g,荷叶15g,槟榔10g,大腹皮10g,鸡内金10g,炒麦芽30g,刘寄奴10g,醋青皮10g,焦山楂15g,醋莪术10g,醋三棱10g,牛膝15g,藤梨根20g。15剂,日1剂,水煎取汁400ml,早晚2次温服。忌生冷、油腻、辛辣食物。
12月9日二诊:胃脘胀满感明显减轻。效不更方,继予上方15剂。
12月27日三诊:胃脘胀满基本消失,唯食甜后偶有不适,伴呃逆。考虑瘀结未清,守前方,将藤梨根加量至30g,继服15剂,以增强解毒散结之力。
按 初诊方用健脾化浊消痞方加减,此方以健脾化浊为原则,针对脾胃虚弱、湿浊内阻之病机立法。方中重用仙鹤草为君,益气健中而不壅滞,兼能散瘀,切中久病多虚多瘀之机。臣以炒白术健脾益气,复运化之权,从源头上杜绝湿浊之生成;荷叶升发清阳,助脾升清,使清浊各归其位。佐以厚朴、炒枳实、槟榔、大腹皮、醋青皮行气宽中、下气除满,共奏斡旋中焦、通降浊邪之功;炒麦芽、焦山楂、鸡内金消食化积、助中州运化,使食浊得消;刘寄奴、醋三棱、醋莪术破血行气、消癥散结,祛除久病入络之瘀浊。牛膝活血并引药下行,藤梨根清热解毒、散瘀消积,针对胃镜所见“活动性炎症伴肠化”之湿热瘀毒稽留、胃络受损的核心病理环节,清解胃络伏热。全方健脾助运以复脾升,行气导滞以助胃降,活血通络以和气血,终使中焦升降复常、气血调和,此即“健脾化浊”治则之精髓所在。二诊胀满明显减轻,乃中焦气机渐畅、脾运初复之象,效不更方。三诊时考虑瘀结未清,守前方,将藤梨根加量,意在乘势清透余邪、化散残存浊毒以增强解毒散结之力。
案二
郭某,男,40岁,2025年6月15日初诊。主诉:间断胃脘胀满不适1年余。患者自诉1年前因饮食不规律出现进食后胃脘部胀满不适,餐后半小时至1小时症状加重。前往当地医院查胃镜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幽门螺杆菌检测(-)。间断服用莫沙比利分散片、复方消化酶胶囊、奥美拉唑肠溶胶囊等西药治疗,服药期间胀满可缓解,停药后遇饮食不当即复发。为求中医治疗来诊。刻下症:餐后胃脘胀满不适,自述“犹如一块石头堵在胃里”,持续2~3小时方逐渐缓解,偶有嗳气,咽喉部有异物感,二便尚调。舌淡暗,苔白腻,脉弦细。
中医诊断:胃痞(脾虚气滞,痰气交阻)。
治则:健脾理气,化痰消痞。
予健脾化浊消痞方加减:仙鹤草50g,炒白术15g,厚朴10g,炒枳实10g,荷叶15g,槟榔10g,大腹皮10g,鸡内金10g,炒麦芽30g,刘寄奴10g,醋青皮10g,焦山楂15g,醋莪术10g,醋三棱10g,牛膝15g,炒枳壳10g,络石藤20g。7剂,日1剂,水煎取汁400ml,早晚2次温服。忌生冷、油腻、辛辣食物。
6月23日二诊:患者自诉服中药后,餐后胃脘胀满明显减轻,堵胀感持续时间从2~3小时缩短至1小时内,咽喉异物感减轻,嗳气次数减少。舌淡暗,苔白腻变薄,脉弦细。效不更方,继续予初诊方7剂,用法同前,嘱规律饮食,避免久坐,餐后适当散步。
7月28日三诊:患者服药14剂后,腹胀症状基本消失,偶在进食过饱后出现轻微胀满,咽喉异物感消失。在初诊方基础上加牡蛎30g,继服7剂。嘱服完后停药。
随访1个月未复发。
按 本案胃痞病机以脾虚气滞为本、痰气交阻为标,故在健脾化浊总体框架下,侧重于理气化痰、开郁散结。方中仙鹤草、白术健脾助运,复中焦运化之源;荷叶升清,厚朴、枳实、槟榔、大腹皮降浊,升降相因而调畅气机;炒麦芽、焦山楂、鸡内金消食化浊;三棱、莪术、刘寄奴逐瘀通络。在此基础上,加炒枳壳以增强理气宽胸之力,针对胃脘堵胀感之严重气滞;加络石藤凉血消肿、利咽通络,针对咽喉异物感之痰气交阻。全方在健脾化浊之基本架构上,加强理气化痰、通络散结之力,使脾运得复、气机得畅、痰浊得化、痞满得除。二诊时苔腻转薄,提示湿浊渐化。三诊时诸症几除,加牡蛎30g,意在软坚散结以利咽喉,兼可潜镇上逆之气,巩固疗效以防复发。
胃痞一证,病位在胃脘,关乎肝脾,中焦气机痞塞为基本病机。然气机之所以痞塞,其根在脾失健运、浊邪内停。脾主运化,脾虚则运化无权,水谷精微不得正化,反生湿浊、食积、瘀血等病理产物,此即“浊邪”。浊邪阻滞中焦,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气机壅滞,发为痞满。故崔翔提出,胃痞之治,当以“健脾化浊”为核心,即通过健脾助运以治其本,通过化浊通降以治其标,标本兼顾,方能收功。其所拟健脾化浊消痞方即立足于这一思路,全方健脾助运、行气开痞、活血通络,补消兼施,升降同调,气血并治,核心在于恢复脾运、化散浊邪,故能应对多种复杂胃痞。
上述两案虽同属胃痞,然浊邪之侧重、病理基础及治法细节各有不同。案一为萎缩性胃炎伴糜烂,病理提示“活动性炎症”“肠化”“萎缩”,属胃痞之重证。其病机虚实夹杂,以脾胃气虚为本,湿热瘀毒互结、胃络瘀阻为标。故在健脾消痞方的基础上,加用秦巴山区民间习用草药藤梨根。此药性凉,功擅清热解毒、散瘀消积,取其清解胃络伏热、消散瘀结之力,精准针对“活动性炎症伴肠化”这一湿热瘀毒稽留、胃络受损的核心病理环节,既强化了全方清解消癥之力,又无苦寒败胃之虞,体现了在健脾和胃基础上,清透并用、瘀热同治的辨治思路。案二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病起于饮食不节,病程年余。其浊邪以气滞与痰浊交阻为主,“堵胀感”及“咽喉异物感”是其辨证眼目,病机相对单纯,标实较著。故处方在健脾化浊之基本框架下,加用炒枳壳增强理气宽胸之力,以消“堵胀”;络石藤凉血消肿利咽,以解“异物感”,针对“痰气交阻”之兼证而设。两案相互印证,展示了健脾化浊法在胃痞病不同证型中的灵活运用,体现了“异病同治”之中医精髓。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