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张晓刚遇见了张颂仁。
张颂仁是香港汉雅轩画廊的主人,一口气买下他十多件最好的作品,给了他七千美元。加上零零碎碎,他手里有了大概八千美元。张晓刚花两千买了台相机和一些胶卷,然后去了欧洲。
三个月时间,钱几乎全花在看展览、进博物馆、拍幻灯片上。每天一瓶水、几片黄油面包和一点火腿,在美术馆里看上一整天,天天如此。卡塞尔文献展他去了一个月,虽然不太能看懂,但还是天天去。
等他回国,身上几乎一分钱没剩,带回来一千张幻灯片。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一闻到博物馆的气味就想吐。
他原本以为,沿着西方现代主义走下来,终究能在那个谱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当他真的从早期尼德兰绘画一路看到当代,整整三个月,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没有位置。
如果继续这样画下去,他不过是“一百万个模仿西方艺术的人之一”。
他把画具收起来,停了下来。
要继续做艺术家,就必须是一个中国的艺术家。不是抽象意义上的,而是非常具体的——一个在中国出生、长大、受教育的人,一个必须从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时代和自己的记忆里,长出语言的人。
1993年,他回昆明探亲,偶然翻出父母珍藏的旧照片。
整齐的刘海,僵硬的表情,统一的服装与姿势。那是五六十年代中国家庭照特有的样子。他站在那些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成了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类型化的公共形象。那个年代每家人拍照都要穿最好的衣服、摆规定的姿势,那种标准化的表情里其实隐藏着复杂的情感。”
他开始画《大家庭》。
花上一个多月,反复画一张肖像。一边画,一边回头看那些旧照片,看那些沉默、拘谨、彼此相似却各自带着伤痕的面孔。
“我不会画有笑容的人,或者大喊大叫的人,”他说,“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被训练成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一代人。”
#时代纪录·人物
图:张晓刚在北京松美术馆个展的《大家庭》画旁。画家,《血缘:大家庭》系列作者,香港英国宫廷国际艺术基金当代亚洲艺术新人奖得主,张晓刚-09(摄于2025年12月)。#时代纪录·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