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泰山刀片刺网记——兼论“防”字的写法
泰山近来颇出了些风头。不是因为它高,也不是因为它古,而是因为它周围忽然多了一圈东西——刀片刺绳。据说是花了二千五百一十九万元,筑了足足一百三十五公里。远远望去,苍翠的山腰上缠着一道寒光闪闪的铁箍,像极了一个体面人忽然在腰间系了根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自己觉得威风,旁人看着却有些替他害臊。
景区方面自然有话说。他们说这是为了防火,为了防虫,也为了防那些不买票的“驴友”。泰山古松连片,若是一把火烧起来,确实不得了;松材线虫病若蔓延开,也确实是大事。这些理由听上去都很正当,正当得无可辩驳。然而,我总不免要想:既然是为了防火,为什么不修防火带?既然是为了防虫,为什么不用生物防治?既然是为了防逃票,为什么不多设几个检票口,或者干脆把门票降一降?这些问题,我自然是想不明白的。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聪明人,凡是遇到难题,便只消把铁丝网一拉,万事大吉。至于这铁丝网是否刺伤了山间的野兔,是否拦住了迁徙的飞鸟,是否把一座千年名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监狱,那是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更有趣的是,当我想要打听这铁丝网究竟是谁批准的,却碰了一鼻子的灰。问泰安市政府,答曰“不了解”;问文旅局,答曰“管不了景区”;问景区自己,答曰“并不掌握”。二千五百万元,一百三十五公里,这样大的工程,这样长的铁丝网,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这倒使我想起乡下的那种老房子,墙角的洞是老鼠打的,房梁的窟窿是虫子蛀的,问谁谁也不认账,仿佛那房子是自己长成那样的。如今泰山这圈铁丝网,大约也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罢。
我并非不知道泰山的难处。这些年“驴友”们确实太野了些,带着火种上山,走野路攀险峰,叫管理者头疼。但头疼归头疼,总不能因为头疼就把脑袋箍起来。泰山之所以为泰山,不是因为它的铁丝网多,而是因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股子气魄。从秦皇汉武封禅到历代文人登临,泰山向来是敞着怀迎接天下人的。如今铁丝网一拉,寒光凛凛的刀片对着外面,倒像是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座山活到这把年纪,到头来却摆出这么一副嘴脸,未免有些晚节不保。
我有时想,这铁丝网防的也许不是火,不是虫,也不是“驴友”。它防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管理者脑子里的懒惰。有了铁丝网,便不必再费心去巡逻;有了铁丝网,便不必再琢磨怎么跟游客好好说话;有了铁丝网,一切问题都简化成了一道物理题:只要围起来,就安全了。这种思维方式,我实在是很熟悉的。小时候看见邻居家的小孩不听话,他母亲便把他锁在屋里;后来那孩子果然不闹了,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呆滞。锁能锁住人,却锁不住人的心;铁丝网能拦住脚,却拦不住天下人的口。
更可叹的是,这铁丝网环山而立,泰山还是那个泰山,看山的人心里却已不是那个滋味了。一位泰安市民说得好:“泰山几千年来都是老百姓的山。”如今铁丝网一围,老百姓的山变成了景区的山,变成了铁丝网里的山,变成了只可远观不可亲近的山。这倒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个铁屋子——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大家都闷着,谁也别想透气。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铁丝网究竟在防什么了。它防的其实不是火,不是虫,不是“驴友”。它防的是麻烦,是追问,是那些需要动脑子才能解决的复杂问题。它把一座需要精心呵护的千年名山,变成了一道只需要拉紧铁丝网就能交差的数学题。二千五百万元买来的,不是安全,而是一道寒光闪闪的答案——简单,粗暴,而且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泰山终究是泰山。它见过太多的朝代更迭,见过太多的兴衰荣辱,它不会因为一圈铁丝网就矮了半分。只是那些围着山转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倒像是给这座老山上了一道刑具。山不会说话,可人心会。
我放下笔,窗外正对着西天,暮色里仿佛也看见一座山,山上缠着一道寒光闪闪的铁丝网。山还是那座山,只是看着,总觉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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