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树ys
26-07-01 20:49 微博认证:时尚博主

受邀去探班姚晨的《非穷尽列举》,作为苏西·米勒的忠粉,满是好奇。因为我对这部话剧的期待很高。

去年看过NTLive影像,裴淳华那版杰西卡看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后来又补了《初步举证》,周可导演上一部引进的作品。那部戏里泰莎的痛是往外刺的,你知道敌人是谁,你知道该恨什么,至少有个方向可以让你去倾泻满溢的情绪。所以这次听说周可又要做苏西·米勒的本子,主演是姚晨,我几乎是带着要去对照什么的心情去的,甚至有点苛刻的审判性质。

然后前三幕演完,那些我原先揣着的参照系,完全失效了。

苏西·米勒太清醒了。她清醒地知道,真正的困境从来不是一个女人对抗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人同时对抗她身上所有互相冲突的身份,而恰巧她一个都割舍不掉。杰西卡是女法官,是女权主义者,同时她的18岁儿子被指控性侵。职业信仰与母性本能同时撕扯她,她站在中间,法官和母亲,两边的圆满她都没办法够到。我尝试代入杰西卡,那种手足无措让我很痛苦,我无法承受那些太过沉重的问题,所以索性只做一个旁观者。

一位影评人说得很准,这部戏“比《初步举证》更复杂,引入男性角色之后,视角被迫在性别之间轮转。”轮转。好中性的词。实际上就是在每个人的位置上坐一遍,然后发现没有一个位置是干净的。

现场看姚晨演前三幕,这个角色实在太消耗了。周可导演说,这部戏要求演员“不断地跳进跳出”。她既要像说书人一样随时跟观众交流,又要跟丈夫儿子做现实主义对手戏,然后还要从对手戏里“跳出来”继续叙述。实际上就是一种缓慢的分裂:你在台上眼看着自己分成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在向你索取,而你没有多余的部分可以给出去。

全剧台词三万多字,大部分是她的。130分钟无中场。为了这场“短跑”,她甚至在跑步机上一边爬坡一边背词。三万多字的台词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跑”进肌肉里、跑进舒展的身体里、跑进那种即使大脑空白身体也不会忘记的地方。时隔十余年再回到话剧舞台,她把这段日子叫作“把十八般武艺在两个月里头重新学会”。

采访的时候她说起接这部戏的理由,也说起她自己。

她说,其实这个年龄演这个角色,离生活太近了。她说她有时候很喜欢进剧组,“进剧组是她唯一可以照顾自己的时刻”。在生活中,她的角色分布和杰西卡几乎无异——要照顾好多好多人。有天女儿来探班,突发急性肠胃炎,她排练完送女儿去医院,回家洗漱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还要继续做话剧的功课,第二天接着彩排。很快母亲也要来上海看病。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点俏皮,像在陈述一个早就习惯的事实。在某个时空,她和杰西卡重合了。

问她为什么接这部戏,她说:“我接戏一直很慎重,我自己的每一个角色,都参与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杰西卡这个复杂的人物,推着她“往前再趟那一步”。她笑着说不知道这一步“到底是掉坑里还是再翻越一座高山”。

我后来在想,姚晨的杰西卡跟裴淳华的杰西卡,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姚晨身上有一种冷面下的暗涌。我忍不住地代入到她本身、代入到杰西卡、再退回到观众的席位。杰西卡的痛是向内收的,理性告诉她儿子犯了罪,母性要她捂住盖子。她不能恨儿子,不能恨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安放仇恨的具体对象。

结束后,现场有人让她一句话推荐推荐这部话剧。她说:“想看一个活的姚晨演戏,就请走进剧场。”

我开始细究“活的”二字。就像保剑锋老师说的,话剧跟影视不同,话剧没法剪辑,没法重来,没法把不对的那一条扔掉。每一场都是唯一的,每一场都在跟台下的呼吸共振。周可说,今天的现实世界有时候看起来很魔幻,“但是剧场也许还会有某些真实”。杰西卡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不是什么女性主义的正确答案,她就是一个活的、在泥潭里打转的人。随时会蔫掉,会在某个时刻抛却所有身份只剩自我,那个完全瘫软的自我。

戏里有一句台词大意是:每个女人体内都住着一个法庭,而她永远同时是法官和被告。

姚晨要在台上把这两个人同时演出来。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但探班那天看她演完前三幕,我忽然觉得,这个角色在等她。
一直在等她。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