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的仪式
哈贝马斯晚年有一种调和的色彩,这尤其体现在他对宗教的观点上。在《对于缺失的意识》一书中,他讲述了一个真实案例。即他朋友在办一场丧事时,发现现代启蒙主义无神论,其实不知道如何应对人的死亡。由于无神论对来生的激进虚无主义立场,它无法为死亡提供一个得体的“通过仪式”。这就是“缺失”。
现代理性将仪式视为蒙昧的产物并予以消解,但在很大程度上,人就是一种“仪式的动物”。这并非理论推理,而是源于对生活世界的经验观察。换言之,仪式是一种海德格尔意义上的“事实性”,即人不可剥离的存在方式。基督教及其他宗教无疑是仪式的场所,生离死别在那里得到了妥善的安放。这就需要调和。
哈贝马斯这么说:“……弗里施是一位不可知论者,拒绝任何形式的信仰告白。但他显然感受到了非宗教葬礼形式所带来的窘迫,并通过场地的选择公然揭示了一个事实:启蒙后的现代,并未能为生命终结时的‘通过仪式’找到一个足以媲美宗教临终实践的替代品。”(第48页)
哈贝马斯的调和方案是:宗教并非理性的敌人,而是理性的重要源头之一。这意味着宗教内部蕴含着大量合理性成分,甚至值得现代理性虚心求教。因此,这种调和后的理性是一种扩容的理性,一种不再偏执的理性。它坦然承认自身存在着关键的“缺失环节”,而这些环节正隐藏在宗教信仰及传统中被冠以“非理性”的维度之中。
看看欧洲那些漂亮的城市,它们大多是传统与现代的有机共生体。城市的天际线最高点往往不是摩天大楼,而是教堂;名胜古迹被妥善封存。当然,博物馆中来自全球的赃物也赤裸裸地展示了其殖民主义的残暴。现代理性正是伴随着欧洲的对外扩张而普世的。有趣的是,在被现代理性“启蒙”(或“欧州化”,胡塞尔用词)的非欧洲世界,对理性的崇拜反而比欧洲本土更为夸张、激进、放肆。比如对于“打倒孔家店”,他们远没有欧洲人拆改老建筑时的那份扭捏与迟疑;欧洲人装个空调都要前怕狼后怕虎权衡再三,亚洲人推倒一个古村落更玩儿一样。
我想说的是,欧洲理性从一开始就拥有其“肉身”,正如现代性总是伴随着与之并置、融合的教堂、遗迹与风俗。哈贝马斯的调和观点,在此意义上就是一种拨乱反正,是对偏激理性的一次温和提醒。理性赋予人类飞翔的翅膀(想想古希腊那个飞行神话),但我们不应忘记,人终究也是“栖居”的动物,仪式的动物。即便我们飞向太空,或许终将发现,有米有面、有教堂有音乐、有爱欲有纠葛的生活,才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羁绊。
哈贝马斯告诉我们,理性的本质是无尽的交往行为,而非唯科学主义的鲁莽狭隘。
